顾长风昏迷了四天。
ICU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色的,不刺眼,但照在脸上让人觉得时间停止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临界值上徘徊了三天——血压偶尔掉到九十以下,心率时快时慢,血氧在九十边缘试探。护士每隔一小时进来一次,记录数据,调整输液速度,翻一次身。到了第四天早上,血压稳住了,一百一——七十,心率八十,血氧九十七。刘主任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数据,说了句“能活了”,然后走了。
赵兰芝每天来三次。上午查房后,她穿着白大褂从外科楼走过来,在ICU门口换上隔离衣,走到床边,看一眼监护仪,掖掖被子,摸摸儿子的手。她坐不了太久,有时五分钟,有时十分钟,护士喊“赵医生”她就走。下午下班前再来一次,晚上睡前再来一次。每次都不说话,只是坐着。
第三天下午,她来的时候顾长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站起来叫护士,护士来了,又不动了。护士说可能是无意识抽搐,赵兰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邓振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每次都站在玻璃墙外面看一会儿,不进去。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换了两次药,纱布比之前薄了。史大凡也来,来了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不喝,就那么坐着。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也都来过。老炮来的时候,把一个用防水胶带缠着的小东西放在了ICU门口的椅子上,对护士说:“送给里面那个病人的。”护士看了一眼,没敢收,后来赵兰芝拿进去了,放在床头柜上。
第四天中午,顾远征到了。
他从部队驻地坐了两个小时的军车,又转了一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军区总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军装,没来得及换便装,肩上的上校军衔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他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他在ICU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顾长风躺在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左肩包着厚厚的敷料,身上连着各种管子。顾远征看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赵兰芝从外科楼过来的时候,看到顾远征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刚到。”
“吃饭了吗?”
“吃了。”顾远征说。他没吃,但他不想让她去张罗。
医生怎么说?”顾远征问。声音是稳的。
“命保住了。但要观察。”赵兰芝说,“弹片取出来了,血管破了一次,缝上了。失血多,输了十个单位的血。”
顾远征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我去看看他。”
他走进ICU,换了隔离衣,戴了口罩和手套。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长风。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碰到伤口。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顾长风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长风,爸来了。”
顾长风没有反应。
站在病床前,顾远征低头看着儿子。顾长风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皮。额头上的纱布包得很整齐,左肩的敷料厚厚地鼓起来,左腿被支架抬高,引流管里还有淡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滴落。
顾远征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你回去上班吧。”顾远征说,“我在这儿守着。”
赵兰芝点了点摇头:“我下班再来。”
顾远征没有再说。
下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影。ICU门口的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怀山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李秀英扶着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后面跟着史文彬和王淑贞,史文彬也拄着拐杖,王淑贞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一直在转。邓德胜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步子大,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邓振华和史大凡走在老人家旁边,一人扶一边,像是两个警卫员。
他们每天下午都来。这四天,从未间断。顾怀山每天来,看了孙子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史文彬每天来,找刘主任聊几句,看看化验单,然后走。邓德胜每天来,站在玻璃墙前面,不说话,就是看着。老人家们不进去,不进ICU,只是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
今天不一样。今天顾远征也在。
顾远征从ICU里出来,摘下口罩和隔离衣,走到走廊里。他看到几位老人家,迎上去。
“爸,妈。史叔叔,王阿姨。邓叔叔。”
顾怀山点了点头,没说话。史文彬“嗯”了一声。邓德胜嗓门大:“远征,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中午。”顾远征说。
邓德胜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云站在邓德胜旁边,看着顾远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邓振华和史大凡站在老人家后面,对视了一眼。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顾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顾远征转过头看着他。
邓振华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像在汇报工作,但他的眼圈是红的。史大凡站在他旁边,也站得笔直。
“顾叔叔,顾爷爷。”邓振华的声音有些哑,“疯子——是为了救我和耗子才受的伤。那发火箭弹是冲我们来的。他把我俩推开了,自己没躲开。是我们反应慢了。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在抖。
史大凡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很稳:“顾叔叔,顾爷爷。我们欠他一条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远征看着他们两个,沉默着。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拳头。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在邓振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史大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没事了。你们也别太自责。”
邓振华和史大凡对视一眼,同时立正,举起右手,向顾远征和顾怀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远征愣了一下。顾怀山也愣了一下。
邓振华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举得很稳。史大凡的手也很稳。两个人的目光坚定,没有闪躲。
顾怀山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放下吧。”
两个人把手放下来,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顾怀山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邓振华和史大凡。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们两个,伤哪了?”他问。
邓振华把左手举起来晃了晃:“手,缝了三针。”
史大凡指了指小腿:“皮外伤,不严重。”
顾怀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长风从小就护着你们。小时候你们爬树,他爬上去,你们不敢下来,他一个个把你们接下来。摔了自己,没摔你们。”
邓振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史文彬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史大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凡,你欠长风一条命。记着。”
史大凡站得更直了:“爷爷,我记着。”
史文彬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在史大凡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看着邓振华,看着孙子站在那里红着眼圈跟人道歉。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振华。”他的嗓门大,走廊里嗡嗡响。
邓振华转过身看着他。
邓德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欠人家的,拿命还。咱们邓家没有孬种。”
邓振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邓德胜没有再说什么,把拐杖又往地上一顿,算是收了话。
刘云站在邓德胜旁边,看着邓振华,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出声。
李秀英走到邓振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别哭了。长风醒了,就没事了。”
邓振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谢谢李奶奶。”
王淑贞站在后面,手里的佛珠还在转。她看着史大凡,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大凡,你爷爷说得对,记着。”
史大凡点了点头:“奶奶,我记着。”
傍晚,赵兰芝来了。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饭。食堂打的。”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椅上,“你吃了,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休息。”
顾远征没有接话,拿起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浇饭。他吃了两口,停下来,又吃了一口,然后合上了盖子。
“吃不下。”他说。
赵兰芝没有劝,把保温袋收起来,放在一边。
顾远征看着ICU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小时候摔破膝盖,哭着回来找你。现在摔成这样,也不哭了。”
赵兰芝没有接话。
顾远征又说:“像我。”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走廊里的灯白得发晃,监护仪的嘀嘀声透过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晚上,顾远征没有去休息。他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每次护士推门出来,他就睁开眼,看一眼里面,然后又闭上。
赵兰芝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凌晨两点,监护仪突然响了几声——不是警报,是心率快了几拍。赵兰芝站起来走到玻璃前,看了一眼里面的屏幕,心率从七十八跳到了九十,然后又降回去了。顾长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赵兰芝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又坐回去。
“怎么了?”顾远征问。
“没事。心率快了一点,又回去了。”
顾远征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赵兰芝说:“你明天回去吧。部队有事。”
顾远征沉默了几秒:“请了三天假。”
赵兰芝没有再问。
第五天早上,顾长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开始数管子——两根输液管,一根氧气管,一根导尿管,监护仪上的线五根。
床边没有人。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地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兰芝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醒了?”
顾长风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赵兰芝拿起床头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润了润。
“别说话。嗓子插过管,会疼。”
顾长风眨了眨眼睛。
赵兰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来了。在外面。”
顾长风又眨了眨眼睛。
赵兰芝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顾远征走进来,穿着便装,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但步子还是很稳。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顾远征伸出手,在顾长风没有受伤的右肩上按了一下,和昨天一样。
“醒了就好。”他说。
顾长风张了张嘴,用气声挤出了两个字:“爸……你来了。”
“嗯。”顾远征把手收回去,“你妈守了你四天。你兵也天天来。”
顾长风眨了眨眼睛。
顾远征站在床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让你妈担心。”
他出去了。
赵兰芝站在床边,看着顾长风。
“你爸嘴笨。”她说。
顾长风闭上眼睛,用气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第六天众人得知顾长风醒了,纷纷赶来
一行人走到ICU玻璃墙前面。
顾长风躺在里面,脸上缠着纱布,左肩包着厚厚的敷料,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已经撤了,换成鼻导管吸氧。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跳、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他闭着眼睛,但不是在昏迷,是在睡觉。护士说,他下午醒了两次,喝了点水,又睡着了。
顾怀山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孙子,看了很久。李秀英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顾长风,而是看着顾怀山。她怕他站久了腿疼,但她没催他。
史文彬拄着拐杖站在玻璃墙前面,看了顾长风一会儿,然后转身问旁边的护士:“他今天吃东西了吗?”
护士说:“喝了点米汤。”
史文彬点了点头,没再问。
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里面的顾长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小子,行。”
顾远征站在玻璃墙另一边,看着儿子,沉默着。赵兰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她走到顾远征旁边,站定。
“医生怎么说?”顾远征问。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赵兰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顾远征点了点头。
邓振华和史大凡站在老人家们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史大凡站在邓振华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从ICU里面传出来,透过玻璃,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顾怀山转过身,对李秀英说:“走吧。回去。”
李秀英扶着他,慢慢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顾怀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里面的顾长风,然后又转回头,继续走。
史文彬和王淑贞也跟着走了。史文彬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王淑贞跟在他旁边,手里的佛珠还在转。
邓德胜没有走。他站在玻璃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刘云说:“走吧。”刘云扶着他,慢慢走了。
刘云走过顾远征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远征,别太担心。这孩子命硬。”
顾远征点了点头:“嫂子,我知道。”
刘云没有再说什么,扶着邓德胜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顾远征、赵兰芝、邓振华、史大凡。
邓振华走到顾远征面前,站定。
“顾叔叔。”
顾远征看着他。
“疯子醒了以后,您帮我跟他说一声——他欠我的那顿饭,我不要了。我欠他的。”
顾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自己跟他说。”
邓振华点了史大凡站在旁边,看着玻璃墙里面的顾长风,轻声说了一句:“疯子,快点好起来。”
然后他和邓振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兰芝站在顾远征旁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们是好孩子。”她说。
顾远征没有接话。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回部队了。他转普通病房后,你多费心。”
赵兰芝点了点头。
顾远征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越来越远。
赵兰芝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里面的顾长风。顾长风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然后又不动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值班室。
走廊里空了。只有ICU里面的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说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