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辰时三刻。
展府中门洞开,一支沉默而显赫的队伍正缓缓集结。
当先两骑,左侧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黄公公,面白无须,神色端肃;右侧便是展朔。他一身暗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端坐于通体玄黑的骏马之上,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冷峻。
他身后,是绵延的抬礼队伍。最前方是二十四台披着明黄绸缎的礼担,由宫中内侍抬着,在晨光下灼灼耀目——这是皇家所赐。紧随其后,是四十二台系着红绸的礼箱,由展府的家丁与锦衣卫中挑选出的稳健身影负责,沉默而有序。
六十四台。红黄交织,蜿蜒如龙,静静地陈列在展府门前的长街上,将原本宽敞的巷道也衬得有了几分拥挤迫人。没有喧天的鼓乐,只有车轮碾压青石板的低沉声响和偶尔的低声号令,反而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街巷两旁,早已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更有许多得了消息特意赶来看热闹的各府下人、闲散之人。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沸前的细泡,在人群中蔓延。
“瞧见没?前头那明黄盖着的,是宫里赐下的!足足二十四台!乖乖,这排场……”
“铁面阎王……哦不,展指挥使自个儿也备了四十二台!这加起来……天爷,里头得是多少金山银山、绫罗绸缎?几辈子也享用不尽啊!”
“啧,话不能这么说。娶的可是谢太傅家的嫡孙女,京城里头一份的贵女!聘礼若寒酸了,那像话吗?再说了,指挥使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点场面算什么。” 有人咂舌感慨。
“圣眷?我看是皇家的面子吧?要不一个寒门出身、干着那等活计的……能攀上谢家那等高门?” 阴阳怪气的嘀咕从角落传来。
“唉,可惜了谢家那位小姐,听说生得天仙似的,京城第一美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婚事?落到那活阎王手里,日后日子可怎么过?” 压得极低的叹息里带着惋惜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臆测,“真是……鲜花插在了……咳。”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立刻有人紧张地制止。
羡慕、嫉妒、揣测、鄙夷、惋惜……种种复杂目光交织在那沉默而壮观的聘礼队伍上,也交织在马背上那个神色冷峻、仿佛对一切议论都无动于衷的男人背影上。
聘礼队伍行至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段口时,前方人群忽地一阵骚动。只见数名身着青色或灰色儒衫的年轻士子越众而出,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激愤。他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同样装扮的书生,虽未言语,却形成一股无声的声势。
那为首的书生径直走到展朔马前数步处站定,拱手一礼,他抬高了声音,字句清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街市上格外刺耳:
“彩凤焉能随鸦栖,清流岂可入浊渠!”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盯住马上面无表情的展朔,朗声诘问:
“学生敢问指挥使大人!《礼记》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今大人以这六十四台朱黄之物,煊赫于市,欲求娶我清流楷模、谢氏门庭之明珠。莫非大人以为,诗书传世之清名,百年门第之风骨,竟可用这金银之重、锦绣之繁,衡量压过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群书生中传来几声压抑的附和与叹息。周围百姓更是屏息,目光在这群胆大包天的书生和那冷面阎王之间来回逡巡。
不待展朔有所反应,紧随其侧的清风已策马上前半步,手按腰间刀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肃杀之气:
“锦衣卫奉旨行事,护送御赐聘礼!尔等何人,竟敢当街拦阻,出言无状?速速退开,再有妨碍公务、诋毁上官者,一律按律拿问!”
太监黄公公慢悠悠地驱马上前些,一双细长的眼睛扫过那群书生,嘴角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
“哎——呀,咱家今儿可算开了眼。原以为读圣贤书的,最懂规矩体统。怎么着?学着那起子没见识的愚夫愚妇,当街嚼起舌头根子来了?”
他声音陡然一厉,
“这可是皇太后、皇上亲赐的恩典!天大的福气!谢家老爷子和小姐都感恩戴德的事儿,轮得到你们这些酸丁来置喙?怎么,你们比皇上、比谢太傅还明理?”
那为首的书生脸色白了白,他敢针对展朔,却绝不敢背负“非议君上”的罪名。他下意识地抬眼,再次看向马上的展朔。
展朔自始至终,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有那周身散发出的、久居上位且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冷冽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比清风细雨按刀的手更让人心悸。
书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慷慨激昂的气势,在这冰冷的沉默与黄公公扣下的“大帽子”双重压力下,迅速溃散。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学生,不敢。”
他这一退,身后那群书生也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围观的人群之中,迅速消散不见。
街市上重新恢复了流动,只是那窃窃私语声更密了,看向那绵长聘礼队伍和马上冷峻身影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临近谢府所在的清静街巷,聘礼队伍再次被阻。这次拦在前方的,是几名身着二皇子府侍卫服色、腰佩长剑的健硕男子,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气氛骤然凝滞,连围观的百姓都察觉到了不寻常,退远了些,屏息观望。
旁边一座茶楼的雅间门帘掀开,二皇子轩辕靖霆缓步走下楼梯。他今日穿着一身云纹锦袍,玉冠束发,通身贵气,然而面色却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浓重的不甘。
他一步步走到街心,在展朔马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马背上的人。
“展指挥使,真是好大的排礼,好煊赫的声势。这红绸十里、朱黄交织的,不知情的人乍一看,怕是误以为哪位亲王纳妃的仪仗呢。”
展朔抬手止住身后队伍,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二皇子面前,依臣礼躬身抱拳:
“臣展朔,参见二殿下。” 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
“殿下谬赞。微臣此番聘礼,其中二十四台乃陛下与太后娘娘慈恩所赐,余下亦是奉旨循礼备办,不敢有丝毫怠慢简薄,恐负天恩,亦恐失礼于谢氏门庭。萤烛之光,岂敢与天家日月争辉,不过尽臣子本分、循礼数周全罢了。”
轩辕靖霆盯着他低垂的头顶,胸中那股邪火蹭蹭上涌。他向前逼近两步,几乎与展朔只有一臂之隔,压低了声音,那话语里的寒意与怨毒,只容近旁的黄公公及展朔心腹听清:
“展朔……你很好。”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说,
“捡了旁人求之不得、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就用这些阿堵物来敲锣打鼓、耀武扬威? 你以为,靠这些黄白锦绣堆出来的排场,娶了她,你便真能脱胎换骨,成了谢家的乘龙快婿,从此一步登天了?”
展朔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声音依旧平稳,却也同样压低了半分,清晰回应:
“殿下言重,折煞微臣。臣与谢小姐姻缘,乃太后赐福、陛下隆恩,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或置喙。臣蒙此天恩,唯有竭尽驽钝,恪尽职守,忠君体国,或可望不负圣心期许,亦不致……有损未来岳家清誉门风。”
轩辕靖霆被他这番滴水不漏、处处拿皇命和大道理堵嘴的话噎得胸口发闷,眼中厉色一闪,冷笑道:
“好,好一个‘忠君体国’!展指挥使果然深谙为臣之道,时刻不忘圣恩。但愿指挥使日后青云路上,还能如今日这般,‘沉稳持重’,‘步步安稳’!”
“哎哟,二殿下金安!” 一直在旁冷眼觑着,掐算着时机的黄公公,此刻适时地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对着轩辕靖霆躬身行礼,声音又尖又亮,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低气压,
“陛下和太后娘娘可是十分看重这门亲事,特意嘱咐老奴要来沾沾喜气。吉时快到了,您看这队伍……!”
轩辕靖霆脸色变幻,死死瞪了展朔一眼,又瞥向那笑容可掬却眼神精明的黄公公,知道再纠缠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转身,丢下一句:“黄公公说的是,是本宫耽搁了。展指挥使,请吧!”
说罢,不再回头,带着侍卫径直离去,背影僵硬,怒意未消。
黄公公看着二皇子走远,才转向展朔,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些:“展大人,咱们也快着些吧,可别真误了时辰。”
展朔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着黄公公微一颔首:“有劳公公。” 随即翻身上马,沉声道:“继续前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