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饮尽,满室烛火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展朔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仍看向内间那张铺陈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顿了顿方道:“时辰不早了。”
谢澜音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微动,却未露分毫。
“大人随我来。”
展朔眉梢微挑,未多言,举步随她走了出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便是正院。此处虽说是两人日后共同的居所,但自谢澜音遣白芷前来布置后,处处已烙上她鲜明的印记——素雅的配色,恰到好处的陈设,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景,空气中浮动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清冽而宁神的淡香。
这是她的地盘。白芷虽曾说“大人可随意出入”,但自布置妥当,今夜确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
他脚步缓了一瞬,目光扫过廊下新换的竹帘,窗边摆放的软榻,一切井然有序,温馨雅致。
谢澜音并未停留,径直引他步入东侧的内厅。
内厅不大,陈设也与外间及内室的喜庆奢华迥异,更显清雅舒适。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方桌,配着两张铺了靛蓝软垫的椅子。桌上已备好一套素白润泽的瓷质茶具,一旁小小的红泥炭炉正燃着,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白温软的水汽,将一室寒意驱散,染上融融暖意。
空气中除了茶香,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温暖的食物香气,若有似无,却勾人脾胃。
谢澜音走到桌边,从旁边一只裹着厚实棉套的食盒里,稳稳端出一只青瓷海碗。碗口热气氤氲,里面是清亮金黄的鸡汤,细细的面条柔顺地盘卧其中,面上妥帖地覆着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薄如纸的火腿片、并几棵翠嫩欲滴的小菜心。
她将碗轻轻置于桌上,摆好乌木镶银的箸,这才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的展朔。烛火与炉光在她眼中跳跃,漾开一丝近乎顽皮的、清亮的光:
“礼成了,”她声音放得轻缓,“面,也该吃了。”顿了顿,又道,“我让青黛守着小厨房,从头到尾,亲手盯着做的。”
展朔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眼,落到那碗实实在在、热气蒸腾的长寿面上。
他沉默地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谢澜音执起铜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先喝口茶,暖暖胃。”她将茶杯推至他手边。
展朔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他看了她一眼——她正垂眸为自己也斟了一杯,侧脸在内厅柔和的光晕里,轮廓显得格外宁静柔美,与方才在洞房中冷静验毒、步步为营的那个女子,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他举杯,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熨帖着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与脏腑。
“你也未曾用饭。”他放下茶杯,看向她。
谢澜音唇角弯了弯,变戏法般又从食盒下层端出另一只稍小的碗,里面是同样的面,分量恰好。“自然陪大人一同。”
面是温软入味的,汤是鲜醇暖胃的,荷包蛋的溏心恰到好处。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驱散了长夜积累的所有寒意、紧绷与杀伐之气。
展朔吃得很慢,很仔细。他半生戎马,饮食向来只为果腹存力,鲜少品味其中滋味。可这一碗面,他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在重新学习感受某种最寻常、却也最易被忽视的、属于“家”的暖意。
谢澜音小口吃着,偶尔抬眸看他。炉火与烛光交映,柔化了他冷硬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浅浅阴影。褪去锦衣卫指挥使的凛然威严,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安静进食的男人,眉宇间带着深切的疲惫,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松弛下来的平和。
一碗面,见了底。
展朔放下银箸,拿起手边微温的茶,又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
“面很好。”
谢澜音也已用完,执起温帕轻拭嘴角。闻言,她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的冷冽被暖光映得融化了些许。她眼中漾开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大人喜欢就好。”
外面遥遥传来打更声,梆子清脆,正是亥初。
展朔站起身,绕过小圆桌,走到她身侧。
谢澜音仰头看他,眸中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清晰的探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展朔的视线从她眼睛,缓缓下移,掠过她挺秀的鼻,最终停在她色泽温润的唇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汤面的水光,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谢澜音,”他唤她的全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合卺酒喝了,面也吃了。这新婚之夜,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是什么,不言而喻。
谢澜音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透露出内心的波澜。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声音维持着平稳:
“不在洞房可好?”她抬眸,迎视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却又隐含坚持,“里面,我们的卧房,我已让人准备妥当。”
我们的卧房。
展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不是“你的房间”,不是“婚房”,而是“我们的”。她早已将他的存在纳入这片属于她的领地,并为之做了准备。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温火,落进他心间。
“好。”他应得干脆,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她为何不愿在正式洞房。这份干脆里,有对她安排的尊重,也有对她那份“准备”的……某种隐秘的期待。
谢澜音见他答应,心下微松,站起身:“那我先去更衣。大人可先去卧房等我。”
展朔顿了顿:“那我去西厢房换身衣服。”
谢澜音闻言,眸光微动。她本想告诉他,卧房里早已为他备好了从里到外全新的衣物,连熏香都是按他惯用的清冽松柏调预备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此刻选择回避,去自己惯常起居的西厢更衣,或许……也好。少了几分直面的尴尬,多了片刻让彼此调整心绪的余地。
新婚之夜的亲密,本就需要一些心照不宣的距离来缓冲。
“好。那我在卧房,等大人。”
展朔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内厅,身影很快没入通往西厢的回廊阴影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