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音迈入正厅时,外院管家李意已躬身候在堂下,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抬着一口沉实的樟木箱子。
“给夫人请安。”李管家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黑漆托盘高举过眉,“此乃府中一应仆役的身契簿册,以及各处库房、门户的对牌钥匙,请夫人过目收纳。”
侍立一旁的白芷上前,稳稳接过托盘。
李管家又侧身示意那口箱子:“箱中所盛,是府中近一年的收支明细与各处账册。夫人若需核查往年纪录,老奴即刻便可去库房调取其余账册。”
谢澜音扫过托盘与木箱,“李管家在府中侍奉多久了?”
李管家垂首答道:“回夫人,自大人开府建衙,老奴便蒙大人收录,打理庶务,至今已七年有余。”
“七年,既是府中老人,又是大人信重之人,办事自是稳妥周全。”
她略一停顿,徐徐开口:“这些身契簿册,我便收下了。至于对牌钥匙,”她示意白芷将托盘递回,“李管家,仍由你掌管。府中诸般事务,以往是如何料理的,今后便还如何料理。一切照旧,不必更张。若遇实在难决、或需我示下之事,再来回禀便是。”
李管家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主母会如此放权,一时怔住,捧着失而复得的托盘,有些无措:“夫人,这……这如何使得?管家之权,理应由主母执掌……”
“留下上个月的账册,我闲时翻看便可。其余的,都抬回去吧。”谢澜音不待他说完,已轻轻抬手,“李管家是府中老人,熟知规矩人情,大人既将府务托付于你多年,我自然信得过。往后,内外诸事,还要多劳你费心。”
李管家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品出了这番话里的深意与分量。
“是!老奴……谨遵夫人吩咐!必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夫人信任!”李管家深深躬身,语气里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
“去吧。”
李管家这才带着小厮,将大部分账册抬走,只留下最新的一册,恭谨退下。
厅内重归安静。
白芷将身契簿册与那本账册妥帖收好,低声道:“夫人为何不将对牌一并收回?也好更便宜行事。”
“急什么。管家之权,不在对牌,而在人心,在规矩。我初来乍到,强行接管,徒惹纷扰,反落了下乘。眼下,且让他们,各安其位吧。”
东风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门扉紧闭。
这里是展朔手中除北镇抚司诏狱外,最隐秘的据点之一,知晓者不过寥寥。
内室无窗,仅靠几盏长明灯照亮,光线昏黄,将坐在简易木床边的身影拉得斜长。展朔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官服,穿着最普通的靛蓝棉布直裰,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唯有那双透过孔洞的眼睛,沉静冰冷,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大人,人带到了。”细雨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进。”
第一个进来的女人,带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气,几乎是在看到床上人影的瞬间,便扭着腰肢贴了上来,声音甜腻得发黏:“大人~可让奴家好等,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她伸手便欲探向展朔的衣襟。
展朔在她靠近的瞬间便屏住了呼吸,那过于甜俗的香气让他胃部一阵不适。未等那涂着蔻丹的手碰到自己,他已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蹬在对方小腿上。女人“哎呦”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满脸错愕与委屈。
“出去。”展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一个。”
第二个女子身形纤细,一进门便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只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抬头。”
听到命令,她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看向展朔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弱无助,如同等待爱怜的小白兔。
展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惊惶的泪水与脆弱的情态,却只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甚至一丝不耐。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第三个女子款步而入。她容貌昳丽,眼神清明,虽身处此地,面对戴着面具、气息莫测的男人,却不见多少慌乱,只依规矩福身一礼,声音平稳:“给大人请安。”
展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没有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没有那看似柔顺实则暗藏韧劲的独特触感,没有那双时而清冷、时而狡黠、时而灼热的眼眸注视下,心头泛起的微妙涟漪。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心中一片沉寂,甚至有些兴味索然。这具身体是温软的,是美丽的,却激不起他半分欲念,反而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寻找、或者说在验证什么。
他退后一步。
“细雨。”他唤道。
细雨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还有几个?”展朔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尚有五人候着。”细雨答得谨慎。
展朔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索然无味,甚至荒谬。
“不必了。”他淡淡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从哪里寻来的,便原封不动送回去。手脚干净些,银钱加倍,务必封住口。”
“是。”细雨立刻应下。
“回府。”展朔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大人,”细雨却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您是否……需先在此处稍作清理?”
展朔脚步一顿。
是了,他竟忘了这茬。
他低头嗅了嗅袖口,那甜腻的味道果然还未散尽,虽然极淡,但……
“备水。”他简短吩咐,转身折返。
浴桶很快备好,热气蒸腾。展朔褪下那身棉布直裰,浸入水中,用力清洗。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逐渐清晰的认知。
三个女人,三种风情,或妩媚,或柔弱,或端庄,皆未能激起他丝毫波澜。
唯独想到府中那人,想到她晨起时慵懒靠在他怀里的模样,想到她不受控发红的耳尖,想到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时眼尾那抹惊心动魄的红……身体深处便不受控制地窜起熟悉的燥热与渴望。
呵。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冷硬的面部线条滑落。
实验有了结果,清晰得近乎残酷。
不是他素来清心寡欲,而是能轻易扰动他欲念、牵动他情绪的,从头到尾,似乎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展朔闭目靠在桶沿,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更衣,回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