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夫人,你有多大把握?

    混战中,一名使链子枪的刺客猛地甩出枪头,直取展朔下盘,逼其格挡。

    几乎同一瞬间,另一名一直游走在侧翼、手持双刃的矮壮刺客,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清风视觉死角——其因格挡侧面劈来一刀而露出的右侧肋下空当——突刺而入!时机把握得阴毒至极。

    清风正全神贯注应对正面之敌,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回剑已迟半分!

    他怒吼一声,竟不闪不避,拧身试图用左臂去格挡,同时右剑依旧刺向正面敌人,完全是一副以伤换命、为主公争取时间的搏命打法。

    但,真正的杀招并非那双刃。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弹动声,从众人头顶上方一株枝叶异常茂密的古树树冠中传出。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奔清风因拧身动作而更加暴露的右侧腹部!

    “清风!!!” 展朔的怒吼与弩箭入肉的闷响几乎重叠。

    弩箭带着一股残忍的螺旋力道,狠狠贯入他的身体!箭尖从他后腰偏侧透出,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血雾和疑似破碎内脏的细微组织!

    “呃啊——!”

    清风身体猛地一弓,他手中长剑“当啷”坠地,左手下意识捂住前后洞穿的伤口,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疯狂涌出。

    “大……人……” 他嘴唇翕动,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软倒。

    展朔眼中瞬间充血,一股狂暴的戾气直冲顶门。

    他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陌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将那名使链子枪的刺客连人带枪劈成两半,同时身形如鬼魅般侧移,避开了劈向后脑的一刀,左肩却被刃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淋漓。

    他一步跨到清风身侧,单手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树冠中,那名弩手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影一闪即逝。

    “突围!向前!”

    展朔嘶声下令,声音因暴怒和惊急而撕裂。

    刺客们依旧紧追不舍,弩箭和暗器不时从刁钻角度射来。

    展朔将大半心神放在预判冷箭和保护清风上,背后空门大开,只能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细微的风声变动闪避格挡,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直到冲出一段距离,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锦衣卫特有的呼哨示警——接应的人到了!

    刺客头目见状,发出一声尖锐唿哨,所有追兵如同潮水退却般迅速隐入山林,连同伴的遗体都未留下。

    展朔单膝跪地,将清风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肩背处的刀伤还在流血,他却浑然不觉。

    "止血散!所有干净布料!水!"

    他嘶哑着连续下令,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匕首割开清风伤口周围的衣物时,他的手稳得可怕——那是无数次在诏狱里练出的镇定,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三棱箭造成的创口狰狞翻卷,鲜血汩汩外涌,带着生命流逝的温热。

    金疮药粉撒上去,瞬间被冲开,染成暗红的泥浆。

    展朔撕下里衣布料,紧紧压迫住前后伤口。很快,布料就被完全浸透,黏腻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回府!"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用最快的马!去两个人,提前通知夫人,准备好一切。"

    他亲手将清风抱上自己的战马,用披风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那具躯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消逝,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清风,"他在侍卫耳边低吼,策马狂奔,"你敢死,我便将你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罚你一辈子洗马!"

    马鬃飞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恨不得插翅飞回府中。

    展府,前院东厢实验室。

    此处已被谢澜音紧急征用为临时手术室。

    所有无关人等已被清退,只留青影、白芷在门外听候差遣,细雨带人将方圆五十步围得水泄不通。

    室内,数盏特制的明亮油灯将中央那张铺着崭新白布的长桌照得亮如白昼。桌上依次摆放着:

    数盆不断更换、保持滚烫后晾至温热的清水;

    以沸水反复煮过、又在酒精中浸泡的薄刃小刀、剪刀、镊子;

    数卷同样经过严格蒸煮、在酒精中保存的桑皮缝合线;

    几个小瓷瓶,分别装着高度提纯的酒精、王大夫珍藏的极品止血生肌散、以及林先生配制的强效麻沸汤和提神参片;

    大量蒸煮后暴晒过的洁净白棉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和煮沸草药的气息,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大夫和林先生皆已换上谢澜音要求他们特制的、经过蒸煮的深色窄袖布衣,头发也用布巾紧紧包裹,面上甚至蒙着口罩般的细棉布。

    两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们面前,昏迷不醒的清风被小心平放在铺着多层厚布的长桌上,面色死灰,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大人,清风侍卫伤及腑脏,血脉崩裂,恐难......救治!”王大夫声音干涩。

    展朔立在门边,目光越过两位大夫,直直钉在手术台上那具灰白的躯体上——

    那是清风。跟他生死相伴的清风。替他挡过八次暗箭,这次却没能躲开的清风。

    "听闻,夫人与二位,近日在研习……缝合之术,为何不试?"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询问一桩寻常的公务。但谢澜音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握惯了陌刀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出青白。

    他在怕。

    林先生看向展朔,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夫人所授缝合之术,我与王兄近日虽在牲畜身上略有尝试,然皆皮肉之伤,与此等腑脏重创截然不同。人体内里错综复杂,深浅难测,稍有差池,便是……便是催命符啊。”

    林先生道出顾虑时,展朔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油灯照得棱角分明,另半边沉在黑暗中。谢澜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审视自己是否该将清风的命押在一个"缝合之术"初窥门径的女子手中。

    他在算,算清风的生机在"旧法必死"与"新术或生"之间的天平上,究竟哪端更重。

    更在算,若她败了,他该如何面对今日这个亲手将兄弟推上赌桌的自己。

    "夫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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