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要祖父怎么帮?

    “您不会。”谢澜音落子,白子占住边角,发出清脆一声,“展朔刚替陛下拔除沈家,转眼便得美人恩赏,这是试探,也是……卸磨杀驴的前兆。”

    “沈家倒了,朝局已乱,陛下看谁都像反贼。展家的船若在此刻翻了,谢家满门……只会沉得更快。”

    谢明远眯起眼,指尖的黑子在指节间转了一圈:“那你今日来,是求谢家……跳船?”

    “不,”谢澜音抬眼,目光清凌凌地与他对视,“是求祖父……与孙女一起,把这艘船,撑到对岸去。”

    谢明远手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对岸?对岸是哪里?”

    谢澜音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枚羊脂玉扳指,轻轻放在棋枰上,推到谢明远手边。

    "祖父,"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安远侯陆文昭的信物。他活着,落鹰涧的四万将士也活着。展朔……不再是孤臣。孙女也不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谢明远瞳孔骤缩,盯着那枚扳指,又盯着孙女的脸,像是要从那层沉静里看出一丝疯癫的痕迹。

    “你可知,”他声音发颤,“这是谋逆?”

    "孙女知道。"谢澜音握住祖父枯瘦的手,"但孙女更知道,不逆,就是等死。安远侯可曾谋逆?八万陆家军可曾造反?他们只是……挡了今上的路而已。"

    谢明远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谱——黑子已被白子逼入死角。若安远侯真有四万人在手,确有一步妙手可杀出重围,但谁坐那把椅子?

    "安远侯想扶轩辕穆青?"

    谢澜音摇头,倾身更近,气息拂过他耳廓:"是扶展朔妹妹展小鱼的孩子。今上为了绑住展朔,毁了小鱼的清白,那孩子今年九岁,在陆侯爷身边长大。

    祖父,我们要扶的……是展家的血脉,是今上的亲骨肉,也是他的催命符。"

    谢明远手一抖,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死寂,只有窗外日影挪动的轻响。他忽然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喉头那股腥甜的气血生生咽回去。

    先帝再如何猜忌,也是堂堂正正地杀;这位……竟用如此阴私下作的手段,毁人清白,逼疯无辜,拿一个姑娘的一生做饵,钓一柄供自己驱策的刀。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澜音沉静的脸。这丫头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还把这肮脏的秘密揣在怀里,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走回了谢府。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谢明远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这不是恐惧,是怒极——怒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形禽兽,更怒自己竟把最疼爱的孙女送进了这等腌臜局里。

    "那孩子……"他开口,"九岁?"

    "九岁。"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已懂事,已记仇,已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谢明远深吸一口气。

    一旦这孩子身份曝光,龙椅上那位就是乱伦逼疯臣妹、弃养亲子的畜生,天下士人的笔杆子能把他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合法性有了。

    正义性也有了。

    谢明远闭了闭眼,脑中闪过谢家满门三百口的性命,闪过先帝赐下的那块"忠勤"匾额,指尖在棋枰边缘轻轻一叩,那是他早年与先帝对弈时的习惯动作——每至杀局,必叩棋盘。

    "你要祖父怎么帮?"

    谢澜音倾身,指尖在棋盘上划出三道暗线,"谢家商路,冀州、凉州、陇右,十日后要运一批货,从谢家的脉络上悄无声息地淌过去。”

    谢明远盯着她指尖划过的轨迹,那是谢家三代人攒下的血脉经络,如今要用来运送弑君的刀。

    他缓缓靠回椅背,“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铁落在了棉花上,沉甸甸地砸实了。

    谢澜音起身,重新戴上头巾,将那枚扳指留在棋枰上,躬身行礼。

    退至门边,她手扶门框,却未立刻离去:

    "祖父,那枚扳指……孙女留在您这里。三日内,若您将它送到北镇抚司,孙女认命;若您留着,孙女便当您应了。"

    谢明远盯着那枚扳指,缓缓收入袖中:"去吧。"

    门轴轻响,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明远独对棋枰,良久,才从怀中抽出那枚羊脂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温润的云纹。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十年未见的锋芒,像是一头沉睡的老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好,好一个催命符……"

    三日后,谢府依旧没有动静。

    谢澜音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祖父收下了扳指,那便是应了。

    这日午后,护送林大夫去镇远将军府的展七回来了,交给她一封蜡封信笺。

    封口处没有字,只烙着一枚极淡的狼牙印记——正是林家商路用以辨识真伪的暗记。

    这信来得巧,时机正好。

    谢澜音回了内室,拨开火漆,抽出薄薄一张素笺。上面没有寒暄,只有一行遒劲小字:

    “酉时三刻,杏花胡同,浮生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

    表哥倒是机灵,知道展府如今是众矢之的,不便明着走动,竟也学起这般暗度陈仓的手段。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还悬在西边,展朔未归。谢澜音沉吟片刻,唤来青影低语几句,又进耳房换了身装束,带着同样乔装的墨羽,从后罩房暗门悄然离去。

    马车辘辘驶出坊市,七拐八绕,在朱雀大街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随,才折向杏花胡同。

    浮生记是林家暗地里的产业,明面上是卖江南茶点的清雅茶楼,实则后院连着一处密室,专供行商议事。

    谢澜音推门而入时,林亭书正闲适地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柄折扇,见她一身粗使装扮,先是一愣,随即拊掌低笑:

    "表妹这身行头,若非提前知道,走在路上我怕是认不出来。"

    谢澜音摘了头巾,在他对面落座:

    "外头眼线多,不得不慎。表哥这地方选得偏,倒正合适。"

    林亭书收了折扇,眼底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敛了几分:

    "谨慎些好。对了,你那酒精蒸馏法和那套缝合术,可真是帮了父亲大忙了。"

    “你舅舅直接把林大夫扣下了,说是伤兵营里等着用的人排着长队,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谢澜音莞尔一笑:“舅舅有用就好。林大夫本来就是舅舅带出来的人,留在他那儿也算是物归原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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