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音回到院落时,正好看见那孩子从廊下转出。
“舅妈。”
“嗯。”谢澜音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怀韧,我要回京了。你舅舅也在京城,为了让你和你母亲能堂堂正正地回家,正拼命做局。”
怀韧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所以,”谢澜音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在我们相聚前,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保护好你母亲。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吓着她。”
怀韧深深一揖,袖角带起的风拂过她膝头:
“怀韧……明白。舅妈……小心。”
谢澜音起身,推门进了里屋。
展小鱼正坐在窗下,捻着针线。
“嫂嫂……”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盛着不安,“你要走了?”
“我要回京。”谢澜音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走之前,必须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哥没死。他在暗处做局,很快就会来接你。小鱼,你得撑住——为了他,也为了怀韧。”
眼泪瞬间涌上展小鱼的眼眶,但她死死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谢澜音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稳,“你现在不只是展小鱼。你是怀韧的母亲,是展家血脉的守护者。你情绪不稳,那孩子就会怕;你碎了,他就没了盾。你明白吗?”
展小鱼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底虽然还有水光,却多了一层坚硬的壳:
“我明白。我现在……是他的盾。我不会让自己碎掉的。”
谢澜音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将一缕乱丝别到耳后:“细雨留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办。等我和你哥来接你们回家。”
"好,"小鱼反手握住她的手,"嫂嫂,你也……好好的。我哥还在等你。"
谢澜音是从谢府角门进去的。
赵管家提着一盏羊角灯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引她往深处走。穿过两道回廊,书房窗棂里漏出一线光,劈开了浓稠的夜色。
推门进去,谢明远正对着一局残谱独坐,手边摆着那枚羊脂玉扳指——陆文昭的信物,在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
"祖父。"谢澜音反手掩上门,径直走到棋枰前,跪坐于对面。
谢明远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沾着尘土的额角,落在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
"青影说,展朔活着。我信了三分。你站在这里,我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要看你今晚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他活着,"谢澜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实处,"在暗处调度北镇抚司的缇骑网,与陆家四万大军形成合围。祖父,他在明处时,我们只有五成胜算;如今他隐入暗处,胜算已是七成。"
"孙女要您手中的暗桩。"谢澜音指尖敲了敲案几,"这七成胜算,要从可能变成必然,需要京城里每一双眼睛都在我们这边。"
谢明远盯着那枚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云纹,良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是谢家三代人攒下的暗桩名单,三十六处,遍布京城九门、漕运、米行、乃至太医院。"
匣盖掀开,里面没有纸,只有三十六枚形制各异的铜钱,每一枚边缘都刻着几乎看不清的记号。
"拿去,"谢明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家的命脉,就交到你手里了。"
谢澜音接过木匣,没有看,直接收入袖中。她知道,此刻多看一眼都是对这托付的亵渎。
"多谢祖父。"
"别谢太早,"谢明远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她手背上,"丫头,你若输在那吃人的地界,谢家不会为你收尸——因为谢家跟你,已经绑在一处了。"
谢澜音迎着他的目光,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稳:"祖父放心,这赌注我们下得起——因为展朔在暗处,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明处。"
谢明远看着她,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化开,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去吧。从正门大大方方的回展府。"
马车在正门停下,谢澜音刚沾地,李管家便迎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三分,眼底压着焦灼。
"夫人,府里……有些不干净。"
谢澜音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说。"
"东跨院那四个,"李管家紧跟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闹了一宿,要见大人。有个叫红绡的……趁换岗时摸进了书房,被赵副统领拿住了,现锁在柴房。"
谢澜音在前厅站定,反手解下披风递给白芷,露出里面一身墨绿窄袖常服。
"一刻钟内,"她落座,指尖轻叩案几,"我要见到府里所有管事、侍卫长,还有那四个御赐的。"
茶烟未散,人已到齐。
左侧是府中管事,李管家打头,个个垂手屏息。右侧是展朔留下的亲卫,赵齐按刀而立,身后两列缇骑,玄色劲装,刀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厅中央,跪着四个人。
凝香在前,水红纱衣虽乱,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三人瑟缩如风中残烛,其中一个发髻散乱,正是红绡。
谢澜音没看她们,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赵齐,”她终于开口,“昨夜试图闯书房的是哪一个?”
赵齐上前一步,刀鞘磕在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回夫人,左边第二个,名唤红绡。”
被点到名的舞姬猛地一颤:“夫人,奴婢只是……只是想寻些大人的遗物,留个念想……”
谢澜音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尖利:
"遗物?大人只是坠崖失踪,朝廷正在搜寻,谁允许你咒他死?"
她站起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拖下去,杖二十——让所有人都看看,咒我夫君死的人是什么下场。"
红绡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过了几息,谢澜音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凝香身上。
凝香垂着眼,水红纱衣下的右手小指却微微翘起,与无名指交叠成一个特殊的弧度——那是展朔教过的'未暴露,可控'的暗号。
"你倒安静。"谢澜音道。
"奴婢自知卑微,"凝香额头触地,声音沙哑,"不敢添乱。"
“还算懂事。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搬到西偏院去,每日为大人抄经祈福——赵齐,拨两个嬷嬷看着她,一步不许出院,也不许任何人与她说话。”
这是软禁,也是信息隔离。凝香听懂了,额头触地:“奴婢谢夫人恩典。”
谢澜音站起身,走到那两个瑟缩的舞姬面前。
“把她俩送去西偏院最深处的那间柴房,封了门窗,每日只送水米,不许任何人进出——就说是府中查出的时疫感染者,已报太医院备案,需隔离观察。"
"一个月后,如果大人还没回来,她们自然就'病亡'了。"
赵齐瞳孔微缩,随即沉声应道:"是。"
谢澜音走回上首,目光扫过满厅噤若寒蝉的管事与缇骑。
"都听清楚了,大人只是坠崖,谁再敢提那个死字,拔了舌头,扔出去喂狗。"
“是!”
满厅人齐声应诺,声浪撞在梁柱上,震得烛火齐齐一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