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花烛的烛火将偌大的新房映照得一片通红,鎏金雕花的拔步床上铺着鸳鸯戏水锦被,床幔上绣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
满室都是喜庆的胭脂香与龙凤烛燃烧后的淡淡烟火气,可这份本该缱绻温柔的氛围,却被屋中凝滞的寒意压得半点不剩。
沈昭宁端坐在拔步床沿,一身大红织金嫁衣裹着她纤细挺拔的身形,裙摆上金线绣的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华贵冰冷的光。头上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压得她脖颈微酸,鬓边珠翠垂落,轻轻晃动,却衬得那张绝艳的脸庞上。
从白日里十里红妆嫁入裴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再到应付满场宾客,沈昭宁始终戴着端庄得体的面具,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差错,活成了旁人眼中标准的永宁侯夫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嫁衣从不是情投意合的见证。
沈昭宁至今都想不通,这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永宁侯,为何会偏偏选中她这个早已被沈家庶母与庶妹磋磨得声名狼藉的嫡女,以十里红妆、三书六礼的顶配规格,将她娶入裴府。沈昭宁清楚,这门婚事绝无可能是因为情爱,裴砚这样的人,心在朝堂,在权谋,从不会为儿女情长牵绊。
房门被轻轻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打断了沈昭宁的思绪。
她静静的等着自己的丈夫。
男子褪去了一身繁复的大红新郎吉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朝堂之上披蟒腰玉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内敛沉郁。
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明明是一副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容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是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让人根本窥探不到他心底半分情绪。
裴砚没有像寻常新婚夫君那般,上前挑起她的盖头,也没有半句温存体贴的话语,连眼神都没有在她这身嫁衣上多做停留。裴砚径直走到屋内桌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沈昭宁,你嫁入裴府,从不是为了做我的侯夫人,你心里藏着血海深仇,想要向那些人复仇,我说的,没错吧?”
话音落下,沈昭宁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裴砚也重生了?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沈昭宁早该想到,裴砚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自如,必然有着通天的本事。他既然敢娶她,必然早已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都早已无所遁形。
换做旁人,被如此直白地戳穿最隐秘的恨意,或许会慌乱掩饰,可沈昭宁不会。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重生,早已将沈昭宁打磨得冷静又坚韧,她深知,在裴砚这样的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唯有坦诚,才能换来她想要的东西。
既然已经被戳破,那便无需再伪装。
沈昭宁抬手,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肩头,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沈昭宁迎上裴砚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人心。
“侯爷既然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又何必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母亲温婉贤淑,却遭人陷害,含冤离世;还有那份被人暗中篡改的婚书,藏着当年无数的秘密与阴谋。”
“这些仇,这些冤,日日夜夜不敢忘却。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查清所有真相,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悲痛。前世临死前的烈火灼烧,家人惨死的模样,母亲临终前不舍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还是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裴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裴砚见过太多女子,或娇柔,或温婉,或心机深沉,却从未见过如沈昭宁这般,清醒却又带着如此浓烈的恨意,他本以为,满心复仇的女子,即便有胆识,也难免会被情绪左右,可眼前的沈昭宁,远比他想象中更冷静,更通透。
“你要查的东西,要报的仇,牵扯的都不是小事。”裴砚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低沉而严肃,“当年沈家一案,看似是朝堂党争,实则背后牵扯着皇室秘辛,还有多方盘踞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凶险万分。你如今只是一个刚入裴府的侯夫人,无兵无权,孤身一人,想要在这京城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话,直白又残酷,却句句都是实话。
沈昭宁自然清楚这其中的艰险。
前世她就是太过天真,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能护住家人,以为人心都是善良的,最终才会一败涂地。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可她也明白,自己势单力薄,没有强大的靠山和权势,别说复仇翻案,就连在这深宅大院、朝堂漩涡中活下去,都难如登天。
沈昭宁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晦暗,却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知道前路艰险,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可别无选择。沈家的冤屈,母亲的死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走下去,绝无回头之路。”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执着,裴砚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沈昭宁,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说出了自己娶她的真正目的:“我娶你,本也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你的沈家嫡女身份,是唯一能触碰当年旧案核心的钥匙,而你一心要查的婚书、要报的家仇,恰好与我要查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在朝中多年,察觉到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暗中操控朝堂,构陷忠良,当年沈家一案,不过是他们布局中的一步。我需要借助你的身份,借助你与沈家、与当年旧案的联系,作为突破口,揪出这股势力,查清真相,了结我心中多年的执念。”
原来如此。
沈昭宁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她就知道,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裴砚需要她的身份,做他探查真相的棋子;而她,需要裴砚的权势,做她复仇翻案的靠山。
他们本就是同路人,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在这暗流涌动的世间,寻找着一个真相,都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对抗。
红烛噼啪一声爆响,烛火晃动了几下,屋内的光影也随之明暗交错。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站在床前,一个立在屋中,中间不过数步距离,却隔着彼此的城府与算计,没有半分新婚夫妻的亲昵,只有两个背负着仇恨与秘密的人,在这场婚事里,坦诚相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看向裴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侯爷,既然我们彼此目的明确,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我的沈家嫡女身份,为你探查幕后势力提供便利,我需要侯爷的庇护与权势,护我在裴府、京城周全,助我查清婚书与旧案的真相,为沈家复仇。”
“在人前,我们扮演恩爱和睦的夫妻,维持侯府的体面,配合彼此所有的布局;在人后,我们不谈情爱,只是互为盟友。你助我复仇,我助你成事,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不打探彼此不想言说的秘密,各取所需,互不背叛,如何?”
她的话字字都说到了裴砚的心坎里。
没有纠缠,没有奢求,只有最直白的利益交换。
这样的相处方式,恰恰是裴砚最想要的。他本就无心儿女情长,这场婚事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场权谋布局,有一个清醒通透、懂得分寸的盟友,远比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纠缠不休的妻子,要好上太多。
裴砚转过身,看向沈昭宁,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他薄唇微勾,朝着沈昭宁伸出手:“好,就依你所言。各取所需,互为同盟,永不背叛。”
“在这裴府和这京城,只要你坚守同盟之约,不做损害我之事,我便保你一世平安。你要查的案,要报的仇,我会暗中动用力量助你,但如若遇凶险,你不可擅自行动,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明白吗?”
沈昭宁看着他伸出的手,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沈昭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裴砚这个强大的盟友,她复仇翻案的路,虽依旧凶险,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有了可以借力的臂膀。
沈昭宁将自己纤细的手,轻轻放在了裴砚的掌心。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沉稳而有力。
只是轻轻一握,便随即松开,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场同盟之约的正式达成。
“多谢侯爷,我谨记约定。”沈昭宁收回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这场没有情爱、没有缱绻、只有利益与目的的新婚夜摊牌,终于落下帷幕。
红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棂上,泾渭分明。
满室的喜庆与两人之间疏离的氛围格格不入,没有新婚燕尔的温柔缠绵,没有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只有一场心照不宣、彼此制衡的结盟。
沈昭宁知道,从踏入裴府大门,从与裴砚定下同盟之约的这一刻起,离她的复仇又近了一步。
这裴府,看似平静,必然也是暗流涌动;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藏着无数豺狼虎豹。前路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但她沈昭宁无所畏惧。
前世一无所有,尚且敢与命运抗争,这一世,她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有了强大的盟友,要为自己,为沈家,为死去的亲人,讨回一个公道。
身旁,裴砚静静站着,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娶沈昭宁,虽是布局,可方才她眼中的执着与坚韧,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值得结盟。
这场以利益为始的婚事,没有温情的同盟,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后宅之中,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但两人都清楚,从今夜起,他们被这场婚事牢牢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龙凤花烛依旧燃烧,烛火映红了整个新房,也照亮了两人各自脸庞,一场关乎复仇、权谋、真相的较量,就此悄然开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