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清晨,天空还是铅灰色的,雨小了,但没停,细细密密地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远处敲着小鼓。
达里尔第一个醒来。
他靠在木门旁边的墙上,脖子僵了,后背疼,腿麻了。
他动了一下,骨头嘎嘰响了一声。
加布里埃尔趴在他旁边,头枕着胳膊,还在睡。
十字架从胸前滑下来,垂在地上,银色的链子沾了泥。
达里尔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雨雾濛濛的,看不清远处。
门外的地上全是泥浆,脚印被冲没了。行尸也不见了,一只都没有。
昨晚那些挤在门口、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东西,现在不知道被吹到哪儿去了。
也许被风卷进了海里,也许被倒下的树砸扁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爬。
他转过身,踢了踢莫尔的靴子。
莫尔从箱子上滑下来,差点摔了,骂了一句,睁开眼。
“走了。”
达里尔说。
车队重新上路。
推土机在前面开道,铲斗把被风吹断的树枝推到路边,把从吹断的树推开。
悍马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莫尔握着方向盘,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烟,烟头在潮湿的空气里燃得很慢。
加布里埃尔缩在后座,抱着他的十字架,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狼藉的树林。
“你那个上帝……”
莫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昨晚管用了吗?”
加布里埃尔没回答。
“行尸被吹跑了,也算管用了。”
莫尔把烟灰弹到窗外:“下次多念几遍,念久一点,也许能把台风也吹跑。”
加布里埃尔还是没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你是不是在骂我?”
“啊?你怎……没有啊?”
………
亚拉巴马州与佐治亚州交界处的北边洲际公路上,一辆米黄色的军用卡车正在行驶。
车头上有黑色的血迹,干了的,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保险杠歪了,左前灯碎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亚伯拉罕·福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他穿着军绿色的T恤,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手臂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副驾驶上坐着罗西塔·埃斯皮诺萨,鸭舌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后座坐着尤金·波特,胖子,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手印。
“再过四个州,就到华盛顿特区了。”
亚伯拉罕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他拍了拍方向盘,笑了一下:“到了华盛顿,找到政府,找到科学家,你这脑子里的东西就能救全人类了。”
尤金的脸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罗西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她总觉得这个胖子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说他是科学家,说他知道病毒的秘密,说只有他能研制出解药。
他说得有板有眼,数据和公式一套一套的。
但她见过真正的科学家,在德州的时候,那个老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腿用胶布缠着,说起自己的研究眼睛里冒光。
尤金不一样。
尤金说那些话的时候,左右眼睛漂移不定。
“这条路被人清理过。”
罗西塔指了指路边的那些被推到排水沟里的废弃车辆:“有人用推土机推的,你看那些痕迹,轮胎印还是新的。”
亚伯拉罕也注意到了。
他放慢了车速,看着那些被整齐地堆在路边的车壳。
“谁干的?军队?”
“也许。”
罗西塔说。
天空传来轰鸣声。
亚伯拉罕踩下刹车,卡车在路中间停下来。
他推开门,跳下去,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天空。
一架战斗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灰色的机身,两个垂尾,机翼下挂着导弹。
它飞得很低,引擎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F-15。”
亚伯拉罕的声音有点激动:“是空军的F-15!”
他转过身,朝卡车那边喊:“你们看见了吗?战斗机!佐治亚州还有军方的人在!”
罗西塔也下了车,手搭在额前,看着那架战斗机消失的方向。
“他们应该有基地,也许有直升机,如果能让他们送我们去华盛顿——”
“全人类都得救了。”
亚伯拉罕接过她的话,眼睛亮得像灯泡:“灾难结束了,我们不用再走一年了。”
尤金坐在后座,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的嘴张着,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他想说“其实不用麻烦”,想说“我们继续走路就行”,想说“我不值得你们这么护送”。
但他看着亚伯拉罕那张兴奋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卡车又开了几英里,然后开始喘气了。
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咳嗽。
油表指针已经到底了,在红线下面晃来晃去。
亚伯拉罕骂了一句,把车停在路边,拿起两个燃油桶,跳下车。
他走到最近的一辆废弃的SUV旁边,蹲下去,拧油箱盖。
盖子很松,他使劲拧差点扭伤自己手腕。
啥玩意!这么轻松扭开?难道是力气变大了,感觉不到阻力?
他把油管插进去,按了几下气囊,没吸上来。
他把油管拔出来,伸进去摸了摸,里面是干的。
一滴油都没有。
他又试了旁边几辆车,全是干的。
有人在他之前把油抽光了。
他不信邪,跑了几百米找车,一样结果,油被抽干了。
“操。”
他把空油桶扔在地上,踢了一脚。
油桶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咣当响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公路边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尤金抱着他的背包,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担忧,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直升机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了。
这次不是一架,是好几架。
亚伯拉罕抬起头,看见三个黑点从亚特兰大的方向飞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直升机,黑色的,机身上印着红白色的标志。
它们从三人头顶飞过去,没停,朝南边飞去了。
“嘿——!”
亚伯拉罕挥舞着胳膊,在公路中间跳起来:“嘿——!我们在这儿——!”
直升机没停。
它们排成编队,从他们头顶掠过,旋翼掀起的狂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打在尤金的脸上。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看着那些直升机越来越远,变成天边的三个小黑点。
“他们往那边飞了。”
罗西塔指了指南方:“也许他们的基地在那边。”
亚伯拉罕把空油桶从排水沟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
“走,走过去。”
尤金的脸白了。
“走过去?多远?”
“不知道,走就是了。”
亚伯拉罕已经迈开大步,朝南边走了。
罗西塔跟在他后面。
尤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抱着背包跟上去。
雨后的公路很湿,踩上去有点滑。
路边倒着几棵被台风连根拔起的大树,根系朝天,像一只只巨大的、僵硬的手。
尤金走得很慢,喘得很急,眼镜上全是雾气。
他摘下来擦了擦,戴上,又起雾了。
他把眼镜推上去,眯着眼睛走路。
亚伯拉罕走在前头,步子很大,像是在阅兵。
罗西塔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刀,眼睛扫视着路边的树林。
尤金走在最后面,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里,每走一步都喘一下。
“还有多远?”
他喊。
“不知道。”
亚伯拉罕没回头。
尤金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公路。
然后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走。
公路拐了一个弯,视野开阔了。
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高墙,有瞭望塔,有集装箱堆成的临时防线。
墙上面有人在走,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端着枪。
墙头上印着一个巨大的标志——红白色的伞。
亚伯拉罕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建筑。
“就是这儿了。”
他转过身,看着尤金:“到了,让他们派直升机送我们去华盛顿。”
尤金站在他身后,抱着背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亚伯拉罕已经朝那片围墙走过去了,步子很大,像是一个要去敲开邻居家门的普通人。
罗西塔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尤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伞标,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