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已经三天没回院子了。
这三天,他只宿在书房。白天见人议事,夜里批阅文牍,困了就在那张硬榻上和衣而卧。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天夜里,他终于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想透透气。
推开窗,月光一下子涌进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亮得晃眼。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泛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沈青瓷。
这样好的月亮,她一个人在家里看,该有多冷清?
他心里一动,想: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
可又低头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么晚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
明天吧。如果明天晚上的月亮还不错,我明天再去找她。
可这些天,他连一个照面都没跟她打。她那么聪慧,一定知道出事了。会不会……怪他?
想到这里,他不觉意兴阑珊,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月亮,半天没动。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少爷,”下人在门外低声通报,“少夫人来了。”
顾言深一愣。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门已经推开了。
沈青瓷站在门口,由阿沅陪着,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她的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手轻轻扶着腰,站在那里,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顾言深心里一热,连忙走过去扶她。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心疼,“夜里凉,小心身子。”
沈青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盛着的,全是他的影子。
阿沅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青瓷这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好几日没回去了,我过来看看。”
顾言深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青瓷握住他的手,那手有些凉,她便握着,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过她。她那么聪慧,外头的风言风语,一定已经传进她耳朵里了。
他便把《民立报》那篇文章的事,把外头那些学生游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青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带我出去转转吧。”她说。
顾言深一愣:“去哪儿?”
“前门大街。大栅栏。琉璃厂。”她一字一句地说,“哪儿人多,去哪儿。”
顾言深先是一愣,接着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苦笑了一下:“这能行么?况且太危险了。”
沈青瓷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几日不回院子,”她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顾言深没有说话。
沈青瓷继续说:“外头那些人骂顾家,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顾家的人。他们只见过报纸上写的那些,只听过茶馆里传的那些。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顾家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让他们看看。让他们亲眼看看。”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听你的。”
——————
第二天,前门大街。
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正是逛街的好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玩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酱面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飘得满街都是。
一辆汽车在前门楼子外停下。
车门打开,顾言深先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干净利落,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
然后他伸出手,扶沈青瓷下车。
沈青瓷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料子素净,款式简单。她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梳了一个圆髻,脸上粉黛未施。可即便如此,那皮肤也像打了柔雾一般,白得透亮。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她下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手扶着腰,仔细一看,竟是说不出的慈和美丽。
那是一种不同于从前的美丽。从前她是清艳,是让人不敢直视的仙人之姿。可如今,那仙人落了地,有了烟火气,有了慈和的光,反倒更让人移不开眼。
顾言深小声问:“累不累?”
她摇摇头,笑了笑。
“不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街上的人,一开始没注意他们。后来不知是谁先认出来的,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顾言深吗?”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真的是他!”
“旁边那个是他媳妇儿?”
“乖乖,这也太美了……”
“像观音娘娘,对,就是观音娘娘!”
人越来越多。有人让开路,有人凑过来看,有人窃窃私语。
顾言深脸上挂着政客惯有的亲切表情。他扶着自己的妻子,慢慢地走,偶尔低头问她一句什么。她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轻轻应着。
那样子,跟街上任何一对夫妻都没什么两样。
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冲出来。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去。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
沈青瓷就在旁边。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猛地伸出,稳稳地拉住了那个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吓得脸都白了,站稳了,愣愣地看着她。
沈青瓷弯下腰,担心地摸了摸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自家的大人照顾自家的孩子。
小男孩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瓷把那块帕子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慢点跑,别摔着。”
小男孩点点头,攥着那块帕子,一溜烟跑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大娘才开口:
“他媳妇肚子都大了,还出来走,也不容易。”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她是南边来的,苏州人。”
“长得跟神仙一样,怪可怜见的。”
“谁说顾家的人都是吃人的?”一个大娘撇撇嘴,“这不是跟咱们一样嘛,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这顾家少爷,看出来是个疼媳妇儿的。”
有个经过事儿的老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那会儿清帝退位的时候,顾老大人那是出过大力的。要不是他,咱们北平城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就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顾家又不是只有顾言举,不是还有顾言深么?”
“他媳妇多好啊,还给我孙子擦手呢。顾家有这样的儿媳妇,往后啊,差不了。”
议论声渐渐散开,却不再是前几日那些骂声了。
顾言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沈青瓷。
她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亮亮的。
他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不是辩解,不是对抗,是让他们看见。看见活生生的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看见了,就信了。
——————
逛完前门大街,他们又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人多,文人墨客多,字画古玩多。顾言深喜欢这些,沈青瓷也喜欢。两人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感兴趣的,便停下来细细端详。
有人认出他们,也只是远远看着,不再指指点点。偶尔有人上前拱拱手,道一声“顾少”,顾言深便点点头,算是回礼。
走到一家卖小儿玩具的铺子前,沈青瓷停下了脚步。
那铺子里摆满了拨浪鼓、布老虎、泥娃娃,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欢喜。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
那声音脆脆的,好听得很。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弯,把那拨浪鼓递给掌柜:“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满脸堆笑,连忙包好递过来。顾言深付了钱,接过那包东西,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给孩子买的?”他问。
沈青瓷点点头,笑着说:“等他生下来,我就摇给他听。”
顾言深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沈青瓷,你怎么这么好啊。
——————
天色渐晚,二人才相携着回了府。
马车里,沈青瓷靠在顾言深肩上,有些累了。他揽着她,让她靠得舒服些。
“今天谢谢你。”他低声说。
沈青瓷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言深,老百姓其实很善良。他们骂人,是因为他们只知道那些骂人的话。让他们看见你,看见我,看见咱们的孩子,他们就知道了。”
顾言深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那样子又乖又软。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天的疲惫,散了一大半。
“我知道了。”他说。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
顾言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想,有她在身边,什么坎过不去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