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第一天正式去医院,是周秀云站在院门口送的。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
沈青梧穿着那件新做的衣服,背着包,包里装着本子、笔,还有周秀云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路上慢点。”周秀云站在门口.
沈青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周秀云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走远。
衣角在巷子那头晃了晃,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沈建国还没去部队,坐在堂屋里喝茶,抬眼看了看周秀云,问:“走了?”
“嗯。”周秀云坐下来,吐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云才开口。
“当初咱们没拦着她去看董主任,这事……做得对。”
沈建国没吭声,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
周秀云继续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时候外头风言风语的,让划清界限,让别来往。咱们要是也那么干,那孩子心里得多难受?
“再说,人家董主任怎么看咱们?人家好好教她,咱们当家长的,反而让孩子躲着人家?那成什么了?”
沈建国放下茶缸子,“她喜欢琢磨那些个草药,就算不能考大学,以后当个医生,也是条出路。”
周秀云点点头,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
“对,要是以后成为医生,那就不用发愁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
“我回医院上班。”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不是说今天休假?”
周秀云理了理头发,把围裙解下来。
“我还是想去看看。”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看看医院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周秀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来,多买点菜。”
沈建国点点头。
周秀云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
医院里,护士台这边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周秀云坐在那儿整理病历,嘴角一直挂着点笑,笑的并不张扬,就是嘴角微微弯着,心情挺好。
旁边的小护士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凑过来。
“周姐,”小护士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今天心情不错啊?家里有什么好事啊?”
周秀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病历,但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小护士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说说嘛,什么好事?分享一下。”
周秀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家青梧来医院实习了。”说话时声音不高,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跟着董主任。”
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真的?那敢情好!你们家这是要出位大夫了!”
周秀云赶紧摆手,脸上的笑意没收住。
“嗨,还早着呢,可不敢说这大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但那笑一直挂在脸上,“就是跟着学,能学多少还不知道呢。”
“周姐,谦虚了。”小护士笑着说,“医院谁不知道董主任从不轻易收徒?这么多年也就这一个?现在亲自带在身边,那肯定是看好您闺女啊。”
周秀云抬起头,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我家青梧有福气。”
说着拿着几份病历往外头走,“我先去送个东西哈。”
小护士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脸上还带着笑。
护士台另一边,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低的。
“切,不就是个实习的嘛,有什么好得意的。”另外一位护士撇撇嘴,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人家闺女能跟着董主任学,你有闺女你也让你闺女去啊。”
“我闺女还小呢……”
“小什么小,我看你就是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那年轻护士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现在这年头,大夫有什么好当的?你没看前阵子董主任……”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人赶紧捅了她一下。
那年轻护士愣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偷偷往周秀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该干嘛干嘛。
周秀云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散了,各忙各的,她走到护士台,继续整理剩下的病历。
有些话,不用亲耳听,她都知道会说些什么。
以前她会计较这些闲话。
听见谁说酸话,心里不痛快,晚上睡觉都得琢磨半天。
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得罪了谁。
现在?
现在她才懒得管。
她女儿进了医院,跟着董主任学本事,这是实打实的。
那些酸话,说就说呗。
又不会少一块肉,也不会耽误她闺女学医。
再说了,她家青梧就是有本事。
这话她不好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显得她有点那什么。
可私心里,她就是觉得青梧厉害。
那个从山沟沟里接回来的孩子,不声不响的,考了全班第一,跟着董主任学了一年,现在又进了医院。
想着想着,嘴角那点笑又弯起来。
——
中医科的诊室里,董济民正在给病人把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上,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左手托着病人的手腕,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微微眯着眼。
病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看起来六七十了,她看着董济民,眼眶有点发红。
“董主任,您终于回来了。我们这些老病号,一直等着您呢。”
“嗨,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这才回来。”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哎,您不说,我们也都知道,辛苦了啊,董主任。”
董济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说那些干什么。”他松开手,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着,“现在都回到这里了,重新给大家看病。”
沈青梧站在旁边,穿着一件刚领的白大褂。
白大褂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手里拿着个本子,师父说一句,她记一句。
“你看这个舌苔,”董济民指了指老太太的舌头,“薄白,有点腻,这是外感风寒,内有湿滞。”
沈青梧凑过去看了一眼,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董济民,笑着问:“董主任,这是科室里新来的大夫?这么年轻。”
董济民脸上露出点笑模样,那笑跟对着别人不一样,多了点得意。
“还不是大夫呢。”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显摆,“这是我徒弟,跟着我学习的,有灵性,学得不错。”
老太太“哟”了一声,一把拉住沈青梧的手,上下打量着。
“闺女,好好学!”老太太说,嗓门挺亮,“董主任可是好大夫,咱们这一片都认他,你跟着他学,将来准错不了!”
老太太又念叨了几句,拿着方子走了。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看着沈青梧。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愣了一下,从本子上抬起头。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正儿八经来诊室,”董济民说,“什么感觉?”
沈青梧想了想,又想了想。
“嗯……见了挺多人。”
“他们好像都很信任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