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
这里是海城最著名的景点之一。
平日里，观光平台上挤满了举着手机和自拍杆的游客跟主播，闪光灯此起彼伏。
而此刻，远处斑驳的城市灯光，全都隐没在一片雨幕当中。
倾盆暴雨将黄浦江的两岸分割成两个世界。
一侧是陆家嘴。
东方明珠的彩灯在雨帘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的轮廓像三柄刺破夜幕的利剑，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
灯光穿过密密的雨线，被撕扯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倒映在水中，像有人把一把星砂撒进了黑色的江水。
另一侧是外滩。
相较于平日人来人往的热闹，今晚的外滩显得冷清了许多。
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急促，只想尽快回到温暖的家中。
诺诺靠在围栏边，看着黄浦江上的船只。
几艘货轮亮着远光灯，在风雨中缓慢移动，橘黄色的光柱扫过水面，照亮一截截翻涌的波浪。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她的浑身都被暴雨打湿。
暗红色的裙子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线条。
被雨水浸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也不去在意，甚至没有抬手拨一下。
这条裙子是她从陈涵车上下来之后，在商场里随手买的，试都没试，直接剪了吊牌就穿了出来。
她受不了和那些人待在同一辆车里，他们的气味、他们的呼吸，只是沾染了一点，她都忍不住想要用雨水冲刷掉。
暴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四周除了货轮偶尔的鸣笛，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暴雨倾盆的雨点声，噼里啪啦的，仿佛没有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脑子一抽就想跑来淋雨。
如果被秦奕看到了，一定会笑着说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文艺女青年综合症”？或者是“嘉欣附体”。
就是那种喜欢一个人下雨天跑到操场跑步，等着有路过的人将自己拍下来并配文“雨天偶遇忧郁美女”然后上传到自己的社交平台。
诺诺想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也许，她只是想等等看。
看会不会有某个人找到自己。
她突然很想游泳。
就这么跳进黄浦江里，像一条自由的游鱼一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是往前游。
如果死了，也能漂到下游的岸边，被浪冲上滩涂，吓某个贪玩的傻子一跳。
噗呲。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一乐。
嘴角这一弯没有收住，在雨幕中绽开了一瞬，随即又被雨水浇灭。
然后她竟然真的将头发往脑后一捋，一只手撑着护栏，灵巧地翻了过去，整个人站到了围栏外侧。
脚尖踩在窄窄的水泥沿上，黑色的高跟鞋留在护栏内侧，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在暴雨中翻涌着。
她是诺诺，依旧是那个随时随地都会发疯的小魔女。
她想游泳，那她就会下去游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谁的允许。
暴雨天气，再加上最近几天的台风过境警告，外滩周围并没有多少游客。
即使隔几十米有一两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这样一个小小的黑点落进水中。
扑通。
黑夜里，只有小小的一点水花，随即就被暴雨盖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那么好看，估计就算淹死了也是具动人的艳尸吧？
诺诺在游泳的时候还在想这个。
她的泳姿灵巧而优美，手臂划开水面，修长的双腿有节奏地打着水面，在雨中沿着江岸慢慢游动。
自己这样好看的艳尸，万一被什么像陈涵那样的变态捞了去……罢了，就当造福人类吧。
反正自己那时候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思想变得挺变态的，不过她爱怎么想是她自己的事，这辈子能管她的人不多，她也不打算给谁这个权利。
只是被淹死一定很不好受吧？
那种沉入黑暗中，哪怕伸出手也不会有人抓住的感觉……该死！
妈蛋！腿抽筋了！
一阵剧痛从小腿上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肌肉里拧了一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雨里淋了半天之后又直接跳进水里，腿不抽筋难道抽风吗？
她赶紧就要往岸边游去。
然而不听使唤的腿根本使不上力气，像条灌了铅的死肉拖在身后。
她双手拼命扑腾了半天，拍起一片片水花，反而离岸边越来越远。
江水灌进嘴里，带着泥沙的气息，瞬间堵住了她的呼吸。
对不起老天爷！
我刚刚开玩笑的！其实我还没活够啊！
我其实不想死的，我真是来游泳的！
她在心里呐喊着。
不会真就这样死了吧？
一个学院的A级混血种，游泳健将，却死于一次游泳溺水……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身体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地往下拉。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这么疲惫了，还是不想死呢？
诺诺不知道，她就是想活着。
就是不想就这么沉下去。
眼前的水面已经渐渐模糊。
雨点打进水面，从水下往上看，形成了一根根带着气泡的空气柱，密密麻麻，像是从天空垂下来的无数透明丝线。
整个人好像都在慢慢地下沉。
陈墨瞳啊陈墨瞳，叫你喜欢瞎玩，这下歇逼了吧？
就在这时，眼前的水面似乎突然放大。
紧接着，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托上了水面。
“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肺里呛的两口水被她咳了出来，她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火辣辣地疼。
但诺诺已经没有去在意这些了。她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面前那个拥抱住她的人。
黑色的短发贴在他的额头，那双和自己一样深邃的眼睛正淡漠地盯着她。
这个场景似乎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上次在亚马逊，也是这个男人将她从汛期湍急的水流中救了出来。
这个男人很奇怪。
在她的观察里，他似乎是渐渐学会了一些人类的情感表达，和第一次在丽晶酒店见面时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会笑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一丝温柔。
但无论他是开心亦或是愤怒之时，诺诺盯着他的眼睛，总能看到对方眼底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冷漠。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喂喂，还有意识不？看得清这是几吗？”
秦奕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诺诺给了他一个白眼。
她刚被水呛过，喉咙里还火辣辣的，现在不想讲话，甚至连翻白眼都觉得费力气。
“不错，看来这次不用人工呼吸了。上次夏弥和你亲过一口之后可是恶心得好几天都老老实实的，搞得我也有点害怕。”
“滚蛋。”
诺诺缓过来一点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他。
她有气无力地被秦奕背在背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个湿透了的大号玩偶，随着他游动的水波轻轻晃着。
雨还在下，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生疼。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最好奇的还是这个。
她想让人找到自己，就真的有人找到自己了，这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哪个不靠谱的神明终于从打盹中惊醒，把她的愿望当个事办了。
“当然是神谕咯，伊邪那美虽然是个干啥啥不行的蠢女人，但我给她的这个权柄却是一顶一的好用。”
秦奕的声音依旧平静地让她想揍人。
“虽说最近因为奥丁整了点大活，导致整个世界的命运线都有点乱，不过近期内随便找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时候还在秀恩爱，你真是够了。”
诺诺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背上，暗红色的长发搭在秦奕的脸旁，慢慢地滴着水。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冰冷的江水中格外温暖，像是一个小火炉。
“没秀恩爱，我是真觉得那娘们蠢……”
秦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诺诺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身子掰了过来。
她的动作不重，但很突然，像是在水里翻了个身，然后顺势一带。
紧接着，一只冻得发白的唇吻了上来。
雨幕之中，江面之上，两个人的身影在水波中晃了一下，随即被黑暗和暴雨一同吞没。（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