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都变了。班上的同学们对她更友好了,老师对她更温柔了。没有人再推她,没有人再掐她,没有人再扯她的辫子。
可念念没有变得骄纵,没有变得张扬,没有变得像那些被宠坏了的孩子一样趾高气扬。她还是安安静静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自己看书,放学乖乖等司机叔叔来接。
有一天放学,苗初来接她。
念念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扑进苗初怀里。“阿妈!”
苗初蹲下来,接住她,搂在怀里。“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念念把脸埋在苗初的脖窝里,声音闷闷的,“阿妈,我今天交了一个新朋友。”
“是吗?叫什么名字?”
“叫林小雨。她是从新加坡来的,她说她也不会说粤语,跟我一样。”
苗初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你们可以互相教。你教她普通话,她教你粤语。”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妈,你真好。”
苗初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别的同学的妈妈,不会像你这样保护他们。”念念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同学,她也被欺负过,可她妈妈让她忍一忍,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刚开始也是忍了,但是后来我知道了,我不用忍。因为我有阿妈。”
苗初抱紧念念,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是她这些年忙事业忽略了对念念的教育。
“念念,你其实可以用空间来保护你自己的。”苗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念念能听到。
念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把脸从苗初的脖窝里抬起来,看着苗初的眼睛。她咬着嘴唇,像是不知该不该说。
“阿妈,我不敢用。我怕别人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
苗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原来女儿是怕,也许是自己和她说不要被人发现禁锢住了她的想法。
“念念,”苗初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和别人不一样,那不是你的错。那是老天给你的礼物。你可以选择用,也可以选择不用。跟从自己的想法。”
念念的眼眶红了。“娘……”
“等你爸爸武馆开业了,咱们去学武术吧。”苗初擦了擦念念眼角的泪,“学武术,可以保护自己。不用那种力量,也能保护自己。”
念念点了点头,眼泪甩了出来,落在苗初的手背上。“好的阿妈。”
“小时候让你学你不学,现在知道学武术的重要性了吧。”苗初摸着念念的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她想起在国内的时候,陆今安和哥哥在院子里练武,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念念就爱在房里睡大觉,喊她出来锻炼,她说“以后有哥哥和爹保护我”。那时候苗初觉得,小孩子嘛,不愿意学就不学了,反正有陆今安在,有她在,有那么多人在,不会让她受欺负。
可她忘了,她不能时时刻刻在念念身边。有些路,只能念念自己走。有些仗,只能念念自己打。
“阿妈,”念念忽然说,“我一定会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人的。”
苗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阿妈等着。”
——————
一个月后,陆今安的武馆开业了。
武馆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前面是练功场,三百多平方,角落里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齐全。后面是会客室和茶室,一色的红木家具。
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平安武馆。
陆今安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每一个来学武的人,都能平平安安。苗初说,这个名字好,朴素,踏实,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听着就不靠谱。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光头强带着几个小弟来凑热闹,每人手里提着一个花篮,站成一排,像是来参加婚礼的。
林从深和王丽没有来。他们太忙了,工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念念穿着一身红色的小练功服,扎着马尾辫,站在武馆中央,学着陆今安的样子打了一套拳。
她的动作还很不标准,拳头软绵绵的,踢腿也踢不高,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胳膊上已经看不到那些青紫了,那些伤疤随着时间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点点淡黄色的痕迹。
陆今安站在她旁边,纠正她的动作。“手抬高,对,再高一点。腰挺直,不要弯。出拳要快,收拳要更快。”
念念练得满头大汗,可她不肯停下来。
她的拳头从软绵绵变得有了一点力道,她的踢腿从歪歪扭扭变得有了一点方向。她每打出一拳,嘴里就“哈”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像是有人在告诉她……你可以的。
苗初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娇娇,”陆今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说我这武馆,能开下去吗?”
苗初看了他一眼。“你想开下去,就能开下去。”
“你不给我点建议?”
苗初想了想。“建议就是……别光教拳脚。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陆今安愣了一下。“是啊。做人比打拳重要。打拳只能打赢一个人,做人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他站起来,走到武馆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各位,今天平安武馆开业。以后,不管是谁来学武,我只有一条规矩——学武先学做人。心不正者,不教。行不端者,不教。欺软怕硬者,不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光头强鼓得最起劲,两只大手拍得通红,像是在给谁叫好。
王丽跑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是从侧门进来的,没有走正门。她的步幅很大,比平时还要大,像是在跑,又像是在冲。
她穿过练功场,穿过那些正在喝茶聊天的人群,直奔苗初。
“老板,不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少爷被绑架了。”
苗初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王丽深吸了一口气。“岳老板送少爷去M国念书,路上被海盗围了。船被劫了,人被抓了。岳老板和夫人没事,他们在船被围之前被一艘路过的货轮救走了。但是少爷……少爷被带走了。海盗留下了话,说要赎金。”
苗初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爹娘有没有事?”
“没有事。岳老板和夫人都安全,已经到M国了,说是找儿子想办法。”
苗初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陆今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念念也跑过来了,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看着她。
“娇娇。”陆今安叫了一声。他的手轻轻按在苗初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大。
苗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丽。
“王丽,你这样。从现在开始,登报。提供我儿子信息者,赏金一百万。能够救出我儿子者,赏金一千万。”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正在喝茶的人放下了茶杯,正在聊天的人闭上了嘴,正在练拳的人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苗初身上。
一百万。一千万。1968年的香港,一套中环的房子不过十万块,一辆进口轿车不过两万块。一百万,够一个人花一辈子。一千万,够一个家族花几辈子。
“好的老板”
这时候的港城,绑架不是新闻。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香港人口暴增,从内地涌来的难民、从南洋回来的华侨、从世界各地涌来的投机者,把这座城市挤得满满当当。
人多,钱多,机会多,可乱子也多。绑匪盯上了富商的孩子,因为富商有钱,而且愿意花钱买命。
那时候的绑匪,不像后来那样专业,没有精密的计划,没有先进的装备,只有一把刀、一条绳子、一个藏人的山洞。
可他们够狠,够胆大,够不要命。
“王丽,登报的事,今天就要办好。”
“另外,联系宋明远,让他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在马六甲海峡活动的海盗有哪些。越详细越好。”
王丽手里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录。“明白。”
“还有,”苗初转过身看着一旁的光头强,“强哥,把手底下最能打的兄弟挑出来,随时准备出发。”
“好的姐”
王丽的手顿了一下。“老板,你是要……”
“我什么都要。”苗初的声音不高不低,“钱,我出得起。人,我也有。那些海盗要什么,我给什么。可有一条……我儿子,必须平安回来。”
“是,老板。”王丽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娇娇,我们报警吧。”陆今安道。
“好。”她说,“我倒是忘了还有警方。”
“我去打电话。”陆今安转身要走。
“等等。”苗初叫住他。
陆今安回过头。
“打给港督府。”苗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要打给警察局。直接打给港督府。”
陆今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明白了。打给警察局,案子会层层上报,层层审批,层层拖延。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孩子也许已经……他不愿意往下想。打给港督府,是越级,是不合规矩,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规矩算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陆今安走了出去。
陆今安的电话打到了港督府。接电话的是港督的私人秘书,一个英国人,姓史密夫,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陆今安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苗氏集团的大小姐的儿子在马六甲海峡被海盗绑架了,我们需要警方的帮助。”
史密夫沉默了几秒。“这件事,你应该先报给警察局。”
“报过了。”陆今安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们需要更快的结果。苗女士让我直接打给港督府,因为时间不等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史密夫说:“我会转告港督。请等消息。”
启事登出的第三天,苗初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苗初正在办公室里看宋明远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写着马六甲海峡最近半年的海盗活动记录,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她看得眼睛发酸。
电话响了。
不是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是角落里那部黑色的、很少响起的普通电话。那部电话的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苗初放下茶杯,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说着一口磕磕绊绊的粤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故作凶狠的腔调。“苗女士,你儿子在我们手上。我们要五百万美金。”
苗初握着话筒,手指收紧。
她的心跳加快了,可她的声音没有。“我要先听听我儿子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有节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滴答滴答作响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苗初听到了。
那是摩斯密码。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 —…… —…… —……
东南岛
谦谦在发位置信息。
他不说话是在拖延时间。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凶恶的,不耐烦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怒吼:“让你说话!哑巴了!”
然后是沉默。几秒钟的、漫长的、像刀子一样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娘。”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好,五百万美金。我要怎么给你?”
“我会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苗初握着话筒,听着那单调的、机械的忙音,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陆今安站在一旁:“交给我,娇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