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北六十里,有一座小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版的镇子。城墙矮得战马都能一跃而上,街道窄得两辆马车并行都费劲。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墙就比没墙强。
三天前,李承璟亲率前锋营拿下了这里。
说是拿下,其实对面压根没怎么抵抗——守城的县令听说北疆军来了,带着全城老小跪在城门口迎接,态度之诚恳,就差把【喜迎王师】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李承璟当时还纳闷:这年头投降都这么积极吗?
后来才知道,这位县令是二皇子当年的门客。
得,又是熟人。
三十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全挤进这座小城。真正进城驻扎的,只有高级将领和他们的亲兵近卫。剩下的三十万人,在城外扎起了连绵数十里的营帐,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而此时,城内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府邸正堂里,气氛凝重又压抑。
李承璟端坐上首,表情严肃,正襟危坐。
下首两排,全是军中的高层。
左边一排是北疆系的老人,一个个晒得跟煤球似的,脸上刀疤摞刀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往那儿一杵就跟山匪开大会似的。
右边一排是辽东系的将领,比北疆系稍微体面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李承璟扫了一眼,心里有数。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人。能打的,能谋的,能冲锋的,能断后的,要什么有什么。
但现在,一个个愁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殿下!”
一个黑脸大汉终于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今天二皇子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合着我们这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功劳没捞着不说,还得自刎谢罪?这天下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
尉迟敬,北疆系头号猛将,他的铁杆心腹。
这人长得跟门神似的,黑脸虬髯,眼如铜铃,往那儿一站就是【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但李承璟知道,这人粗中有细,看着莽,其实心里门清。此刻第一个跳出来,与其说是真急眼了,不如说是替他把话挑明。
尉迟敬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是啊,六殿下,您可得拿个主意!”
“咱们北疆的兄弟,可都是跟着您一路杀过来的!”
“辽东的弟兄们也不白给啊!二皇子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
“自刎谢罪?他死他的,凭什么拉上我们?”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抱怨声。有拍桌子的,有跺脚的,有骂娘的,有叹气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压了压手掌。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将军的心情,我理解。”
李承璟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十分沉重。
“但今天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皇兄他……铁了心要进城。我这个做弟弟的,又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我方才也问过皇兄了。我说,皇兄,我也得死吗?你们猜皇兄怎么说?”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问:怎么说?
李承璟垂下眼帘:“皇兄说,我们是兄弟,自当同生共死。”
堂中一片死寂。
李承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
“所以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兄是军中统帅,他的命令,咱们得听。明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明天我带头。大家一起死。”
话音落地,满堂皆惊。
“殿下!”
一个白面将军霍然起身,几步抢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承璟看向他。
秦殊,辽东系头号猛将。
如果说尉迟敬是冲锋陷阵的万人敌,那秦殊就是阵前斗将的活阎王。这人长得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实际上手黑得很。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敌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此刻这位活阎王跪在地上,眼眶都红了。
“六殿下!二皇子糊涂,您怎么能也跟着糊涂!”
他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您在战场上一起杀下来的!北疆的风雪,辽东的沙场,哪一仗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您不能……您不能带着兄弟们往绝路上走啊!”
“秦将军说得对!”
又一个将领跪下了。
“殿下三思啊!”
“咱们不能就这么死了!”
哗啦啦——
满屋子的人跪倒一片。
尉迟敬更是直接窜起来,一把抄起自己座位旁的马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殿下您别多想!我这就去把二皇子给剁了!到时候军中您最大,大家听您的,不是水到渠成吗!”
说完,拎着马槊就往门口冲。
“尉迟敬!”
“你给我站住!”
“疯了你!”
几个离得近的将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拖的拖,拽的拽,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放开我!让我去!”
“你冷静点!”
“殿下还没发话呢!”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乐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当然可以直接说“今晚咱们做了二皇子”。这帮人也会跟他干,但心里难免犯嘀咕——六殿下这心也太狠了,亲哥说杀就杀?今天杀哥,明天会不会杀我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以退为进,先把自己摘干净,让这帮人自己急眼。等他们意识到“不干也得干”的时候,再顺水推舟。这样一来,杀兄是他被逼的,上位是他被推的,锅是大家的,他清清白白。
完美。
正想着,秦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面前。
他压低声音,急切道:“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吧!尉迟敬那莽夫脑子一热真能干出来,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
秦殊这人,不愧是阵前斗将的,眼力见儿就是毒。他知道尉迟敬闹归闹,但真要让他去杀二皇子,那叫犯上作乱,名不正言不顺。但如果是奉命行事,性质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现在要的,就是李承璟一句话。
李承璟缓缓扫视一圈。
屋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尉迟敬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骂什么。其他人跪了一地,全都眼巴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承璟知道,火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笃。
笃笃。
三声过后,满屋寂静。
落针可闻。
他站起身。
跪着的将领们齐刷刷抬头。
尉迟敬也不挣扎了,趴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
李承璟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那里,是二皇子驻扎的城中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众将听令。”
哗——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抱拳,俯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