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枚蛋被产下的那一刻起,悬崖风巢就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
共同孵化,这是游隼世界里再正常不过的繁殖行为,雌雄双方轮流承担孵蛋的责任,一只趴窝,另一只外出捕猎。
清晨,重楼走到苏娇娇面前,用喙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头顶那撮绒毛。
“克。”
那声鸣叫翻译过来就是:轮到我了。
苏娇娇小心翼翼地从蛋上站起来,重楼的身体就已经填补了那个空隙,用自己腹部的绒毛覆盖住那两枚还带着她体温的蛋。
她歪着头,看着趴在那两枚蛋上的重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她孵重楼的时候,连翻蛋都不会,第一次翻,差点把蛋滚到巢穴边缘。
而现在,重楼趴在那两枚蛋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精准地用喙尖把蛋转动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不大不小,刚好让蛋壳的每一面都能均匀受热。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克噜噜”。
然后她张开翅膀,从巢穴边缘一跃而起。
该她去捕猎了。
苏娇娇飞出去之后,重楼抬起头,目送那道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海天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用喙尖把左边那枚蛋往右拨了拨,又把右边那枚蛋往左拨了拨。
数百米外的崖壁上,小周把交接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几乎无缝衔接的画面,“赵导,你看,娇娇刚站起来,重楼就已经到位了。这配合,比人类交接班还流畅。”
“而且重楼孵蛋的时候,从来不东张西望。”小周说,“娇娇孵蛋还会看看风景、梳理梳理羽毛,重楼就是一动不动。”
老赵放下望远镜。
“雄性游隼在参与孵化时的专注度,往往会高于雌性。”
“这是一种补偿机制。因为雌性承担了产卵的能量消耗,雄性会在孵化和育雏阶段投入更多的精力来平衡。”
“但在重楼身上,这种行为的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补偿范畴。”
小周想了想。
“他大概是在心疼她。”
......
交接班每天要发生很多次,但无论谁出去,带回来的猎物都会被撕成肉条,放在孵蛋的那一只嘴边。
苏娇娇每次把肉放在重楼嘴边的时候,重楼都会先抬起头,用喙尖碰碰她的喙尖,然后再低头吃。
这个小小的仪式,在每一次交接班、每一次喂食中重复上演。
相濡以沫。
第二十八天。
苏娇娇是在傍晚时分听到那个声音的。
她正趴在两枚蛋上,半眯着眼睛,重楼蹲在巢穴边缘,叼着一朵小花准备把蔫吧的那朵换掉。
然后她听到了。
极轻,极细,从她腹下的羽毛深处传来。
“叽。”
苏娇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重楼感应到她的动静,停下动作,转过头。
苏娇娇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腹部的羽毛上。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
“叽。”
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
苏娇娇猛地抬起头,看向重楼。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急又尖的“克——!”
重楼整只鸟从巢穴边缘弹了过来,他降落在苏娇娇身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腹部的羽毛上。
苏娇娇屏住呼吸。
重楼一动不动。
然后,他也听到了。
重楼的翅膀不自觉地抖了抖,他抬起头,看着苏娇娇。
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两只游隼的翅膀同时微微张开,又同时收拢。
......
次日,重楼蹲在巢穴边缘,面向外侧,保持着警戒姿态,然后,他听到了。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蛋壳破裂的声音。
第一枚蛋的顶端出现了一道缝隙,然后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变大。
随着缝隙的增多,一个小小的喙尖,从顶端最大的那道裂缝里顶了出来,那个小小的喙尖缩回去然后更加用力地往上一顶。
蛋壳顶端被顶开了一个小洞,一个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稀疏白色绒毛的小脑袋从那个小洞里艰难地钻了出来。
它的眼睛还紧闭着,但那对小小的翅膀已经在蛋壳里不安分地扑腾着,把剩余的蛋壳碎片挣得咔嚓作响。
苏娇娇低下头,用喙尖帮他清理掉黏在头顶的一片碎蛋壳。
那只雏鸟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扑腾。
然后,他朝着苏娇娇的方向,发出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乞食声。
“叽——!”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柔软的“克噜噜”声。
她正要低下头用喙尖蹭蹭那颗小脑袋,又一声“咔嚓”从旁边传来。
第二枚蛋的顶端,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一次的破壳速度比第一枚更快。
那只雏鸟像是不甘心被抢先似的,用喙尖猛顶了好几下,直接把蛋壳顶端撞开了一个比第一只更大的洞。
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扯着嗓子叫。
“叽——!!叽叽叽——!!”
那声音又尖又响,比第一只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苏娇娇被这声音镇住了。
重楼站在巢穴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湿漉漉的小脑袋上扫过,又落在苏娇娇身上。
苏娇娇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同时安抚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她的喙尖刚碰到第一只的头顶,第二只就开始扯着嗓子尖叫,她赶紧去碰第二只,第一只又不干了。
重楼走过去,低下头,用喙尖把两只雏鸟身上黏着的碎蛋壳一片一片地清理干净。
两只雏鸟被他清理得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扯着嗓子尖叫,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叽”。
苏娇娇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只雏鸟都长着稀疏的白色绒毛,脑袋大大的,身体小小的,眼睛还紧闭着,但已经能准确地感知到父母的位置。他们不停地往苏娇娇腹部的方向拱,小翅膀扑腾着,发出细碎的“叽叽”声。
苏娇娇趴下来,用腹部的羽毛覆盖住他们。
两只雏鸟立刻安静了。
重楼把脯肉撕成最细的肉糜,叼起一条,放在苏娇娇嘴边。
“克。”
苏娇娇低头叼起来,喂给第一只雏鸟。重楼又叼起第二条,放在她嘴边。她喂给第二只。
两只雏鸟的嘴巴张得像两个无底洞,肉糜放进去就消失,消失之后继续张。
苏娇娇和重楼就这样交接着喂,喂了小半只鸽子,两只雏鸟终于吃饱了,它们把脑袋往苏娇娇腹部的羽毛里一埋,几乎是同时睡着了。
苏娇娇低头看着怀里这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和重楼当初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重楼。重楼正蹲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两只睡着的雏鸟。
苏娇娇用喙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
重楼抬起头,看着她。
苏娇娇歪着头,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克克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用喙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两只雏鸟的小脑袋。
“叽。”
那声鸣叫和雏鸟乞食时的叫声一模一样,但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带着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温柔。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克噜噜”,她半眯着眼睛,感受着腹下那两团毛茸茸,感受着身侧重楼翅膀的重量。
二人世界结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