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彷徨无奈,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淡然。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少年的这话之后,都感觉心里堵得慌。
他们很清楚,要不是少年尝尽了生活的苦,根本不可能说的这么轻松。
毕竟只有苦到了极致,才能如此的不惧生死。
彭先生看着少年那纯真不做作的笑脸,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给撞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只是觉得少年很懂事,所以刻意的去忽略了他的年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细娃娘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啊!
那是一个正需要娘亲照顾的年纪!
有多少细娃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需要娘亲哄着才能入睡的。
可他,却独自一人,熬过了每一个漆黑孤单的夜晚!
彭先生不敢想象,这些年来,他是凭借怎样的毅力,才能坚强又独立的活到了现在。
不过彭先生也清楚,正是因为这少年有了这些经历,所以他才会比谁都清楚,一个细娃在晚上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思念母亲。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如此的将心比心,明白狗蛋儿此时此刻是多想回到他娘身边。
他尝过没有爹娘的苦,所以他才不想让狗蛋儿也尝到这种滋味。
想到这里,彭先生忍不住一声轻叹----明明这小子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残破不堪,可他却还一门心思的为其他人着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细娃?
造孽啊!
彭先生嘬了一口茶,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最喜欢这味道的他,竟是觉得今日的茶,很苦。
苦到难以下咽。
“啪!”
那位打镲的汉子,毫无征兆的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比个十岁细娃都不如!”
其余几人见状,也是纷纷自责,说什么自己死了,崽还有他娘照顾,可大宝要是没了,那他们这一脉,可就真的绝种了。
原本就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更加压抑起来。
“狗日滴,你们当老子不存在迈?”
彭先生的话,打断了众人的自责,只见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
“哼!老子哈到这里,你们当老子是配像滴迈?还哪个敢埋它,它就让哪个满门遭灾,老子倒要看看,它能让老子遭么子灾?!”
讲完这话,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是个好角色,你放心,有我彭景玄到,你不得出事。”
少年点了点头,对着彭先生躬身一拜:“谢谢彭先生,我都可以的。”
少年的释然,让彭先生心里又是一揪。
于是他赶紧摆摆手,没有再跟少年多说什么,而是迈步走向长椅。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眼睛里进沙子。
站在长椅旁边,彭先生先是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即睁开眼,打量着眼前的狗蛋儿。
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不知道彭先生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看了好一阵。
要不是他偶尔还发出一两句叹息,众人都要以为彭先生跟狗蛋儿一样,也被那东西给缠住了。
就在众人都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彭先生终于动了。
“找几根索子(绳子)来,把这些椅子绑到一起。”
彭先生一边吩咐着那些道场先生,一边走到两个‘Z’的起笔处。
那里是放墨斗的地方。
那几个道场先生虽然不理解彭先生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这一次没有迟疑,纷纷走向打谷场,去找绳子。
打谷场之前用长椅架设过‘刀山’,所以绳子有现成的。
而彭先生则是拿起墨斗,放出一截线后,直接将墨斗线给扯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彭先生将墨斗线扯断的瞬间,少年好像看见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双腿好像不自觉的弹了一下。
但光线不是很好,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耽误,毕竟狗蛋儿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他可不希望狗蛋儿再像之前那样,几个大人都拦不住他。
于是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彭先生,结果彭先生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讲了句:“网都破了,他弹两哈也是正常滴。”
少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彭先生都说正常,想必他已有应对之法,所以少年也就没多想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少年看见狗蛋儿的腿又弹了好几下,而且每弹一下,钉在地里的定钩,都好像被拉扯了一下。
不仅如此,少年还看见,抓着墨线线头的彭先生的手,好像也被牵动了一样。
只不过这个过程持续的很短,在彭先生将线头在定钩的钩环上打了一个死结后,狗蛋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彭先生似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抬起脚,一脚踏在定钩上,直接将定钩连柄带环,给踏进了地里。
可就是这一脚,好像是踹到了狗蛋儿的命门似的,使得狗蛋儿疯狂的抖动起来,而且肢体的动作,极其夸张。
只见狗蛋双脚踩在长椅上,双手按着长椅,脑袋拼命后仰,用头顶顶着长椅,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只不过这张弓,不是向前弯腰,而是向后拱起。
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根本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以把身体给弯曲成这副模样!
“彭先生,狗蛋儿他……?”
少年担心狗蛋儿出事,赶紧喊彭先生。
结果还没等他说完,彭先生就挥手打断了他,随即讲了句:“鱼死网破嘛,很正常。等一阵就好了。”
少年虽然不解,但彭先生这话说完没多久,原本把身体给拱成一张弓的的狗蛋儿,当真就重新躺下,一动不动了。
“彭先生,啷个会这样?”少年满脸诧异的问道。
彭先生正准备开口,那几个道场先生,带着绳子回来了。
于是彭先生讲:“先搞正事,到时候再给你讲。”
说完,彭先生就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吩咐那几个道场先生含在嘴里,让他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张嘴,并且还叮嘱讲:
“不想狗蛋儿死滴,就一会儿喊搞么子就搞么子,不要问为么子,也不要犯踌(不要迟疑的意思),照做就行,晓得不?”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彭先生见状,让他们把长椅绑起来,并且还让少年拿着墨线的一头,站在狗蛋儿的脚旁。
而他自己,则是拿着墨线,上下绕着长椅,将狗蛋儿缠了一圈又一圈,将其给牢牢的绑在了长椅上。
做完这些之后,只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一根清香,用火柴点燃之后,扇熄火焰,用左手中指和食指夹住香柄。
随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铜钱,一边在清香上比划,一边围着狗蛋儿躺着的长椅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因为声音很小,谁都没听清是什么。
只见他念完之时,恰好围着狗蛋走了三圈,此时正好停在狗蛋儿的头顶处。
而他停下的同时,就伸手将铜钱往天上一抛,随即马上俯身,将左手清香插在狗蛋儿口中,然后后退一步,转身从背篓里掏出一片瓦,高举过头顶。
彭先生刚做完这些,众人就看见,那枚抛到天上的铜钱落下时,居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根清香上!
钱孔穿香而过,稳稳的落在狗蛋儿的嘴唇上。
彭先生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样,铜钱落下的同时,他没有任何迟疑,‘砰’的一声将瓦片摔在地上,然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喊了句:“发丧!起棺!”
(注:湘西一带,道士口中念的‘发丧’,是起棺那一刻的口令,跟普通话里‘发丧’不是一个意思,不能混为一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