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幸存者

    # 他的废墟与玫瑰

    ## 第二章 幸存者

    邱莹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七百多天里的大多数早晨一样。她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有人用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留下了不均匀的水渍。那只灰鸽子又来了,站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对面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早。”她哑着嗓子对鸽子说了一句。

    鸽子咕了一声,飞走了。

    邱莹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小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套上拖鞋,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了几根,像一丛被风吹乱的野草。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睡饱了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一线光的那种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刷牙。

    刷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四千多条回复。她只看了前几页,后面的没看完。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一个人在凌晨两点钟发帖,要么是睡不着,要么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因为凌晨的网络流量最低,帖子不容易被第一时间发现,等天亮大家醒来看到的时候,它已经稳稳地挂在首页了。

    如果是故意选的,那发帖的人很可能对网络传播规律非常了解。不是普通的学生,至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邱莹莹漱了口,擦了把脸,回到房间换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有点涩,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去。这条卫衣是她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洗了无数次,领口已经有点松了,但穿着很舒服。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别上两个黑色发卡,背上书包,出门。

    巷子里的牵牛花比昨天开得更多了,紫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面墙,在晨光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群踮起脚尖偷看什么的孩子。邱莹莹走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冰凉冰凉的,带着露水。

    她加快了脚步。

    今天她要早点到学校。不是因为要练舞——虽然她确实需要练舞,全国大赛的决赛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十一月中旬,距今只剩两个多月——而是因为有一件事她想在早自习之前确认。

    昨天教务处的刘老师说,举报信是在八月中旬收到的。八月中旬,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时间段她在奶茶店打工,每天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七点,站到脚后跟疼得不敢着地。她的手机在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使用过,除了接母亲的电话和回复沈一鸣的消息。

    如果举报信是在那个时候提交的,那为什么学校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她?为什么等到开学第一天,才让她知道这件事?

    两个星期。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一号,有两个多星期的时间。这两个星期里,学校做了什么?调查了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当事人,对自己的“罪名”一无所知?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脑子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七点零三分,她到了学校。

    今天她没有去舞蹈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学楼。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人了。几个高一的新生抱着课本匆匆走过,看到她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邱莹莹没有在意。她推开高三(一)班的门,走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看到她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那种刻意的不看,比直接盯着看更让人不舒服。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还是歪的。那块折叠的硬纸板还在椅子腿下面垫着,她昨天没有动它,今天也不会动它。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恶意。

    她把课本拿出来,翻开到昨天学到的地方,开始默读。

    七点十分,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赵明远走进来,照例念了几条通知,然后走到邱莹莹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调查问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今天放学前交到教务处。如实填写就行。”

    邱莹莹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一共四页,密密麻麻的问题,从“你是否认识转账记录中的收款人”到“请详细说明你获得竞赛保送资格的过程”,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她面前挖了一个坑,等着她往里跳。

    “赵老师,”她抬起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你说。”

    “举报信里附的转账记录,银行账号是多少?我想去银行查一下那个账户是不是我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调查材料目前由教务处保管,我这边没有副本。你可以去教务处申请查看。”

    “好。”邱莹莹点了点头,“我下课就去。”

    赵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填那份问卷。

    第一个问题:请填写你的姓名、班级、学号。

    她工工整整地写下:邱莹莹,高三(一)班,20210117。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曾通过金钱或其他方式获取竞赛保送资格?

    她写了一个字:否。

    第三个问题:请说明你与转账记录中收款人的关系。

    她写:我不认识此人,也从未进行过该笔转账。

    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第六个问题……她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一个答案都简洁、清晰、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空间。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这个问题是:请解释为什么举报信中的转账记录与你的个人信息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

    这四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见过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虽然她在论坛上看过,但论坛上的图片分辨率很低,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张截图真的“完全吻合”她的个人信息,那事情就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姓名和班级,还知道她的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号、甚至是她在银行预留的手机号码。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邱莹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谁有可能接触到她的这些个人信息?学校教务处,银行,奶茶店——她在入职的时候填过一份员工信息表,上面有她的身份证号码和银行卡号。还有就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她睁开眼,在问卷上写下:

    我无法解释,因为我从未见过这张截图的原件。我请求查看举报材料的全部原件,包括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承诺书。同时,我请求对这三份材料进行专业鉴定。

    写完之后,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我愿意配合任何形式的调查,包括但不限于笔迹鉴定、银行流水核查、以及相关人员对质。

    **画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操时间。

    邱莹莹没有去做操。她拿着填好的问卷,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的刘老师,另一个是教务主任王建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看起来像是从没笑过。

    “邱莹莹同学,”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把问卷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在“我请求对这三份材料进行专业鉴定”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专业鉴定?”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学校的调查不够专业?”

    “不是这个意思,王主任。”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三份材料是举报的关键证据,那对它们进行专业鉴定,是对所有人负责。如果它们是假的,我的清白可以得到证明;如果它们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如果它们是真的,那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和刘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邱莹莹,”王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学校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举报信收到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成立了调查组。但是你要理解,调查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学校对你采取的措施——停职和冻结保送资格——是程序性的,不是结论性的。”

    “我理解。”邱莹莹说,“但我想知道,调查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王建国沉吟了一下,“不好说。涉及到材料鉴定、相关人员核实,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几个月。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几个月之后,全国大赛的报名早就截止了。保送申请的窗口也早就关闭了。她的高三上学期——最关键的一个学期——会在调查中一点点被消耗掉。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王主任,”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信是匿名投递的,对吧?”

    “是。”

    “那学校有没有核实过举报人的身份?”

    王建国皱了皱眉:“匿名举报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核实举报人身份。但这不影响我们对举报内容的调查。证据本身会说话。”

    “但如果举报人是出于恶意捏造证据呢?”邱莹莹问,“如果这三份材料是伪造的呢?那学校花几个月时间去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这段时间我失去的东西,谁来补偿?”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

    “邱莹莹同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学校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如果你的确是被冤枉的,学校会还你清白,恢复你的一切资格和职务。”

    “但如果错过了截止日期呢?”她追问,“保送申请的截止日期是十月底。如果调查结果在十月底之后才出来,就算证明了我的清白,我也已经错过了申请时间。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刘老师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不看她。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们会尽量加快调查进度。”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尽量。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尽量加快。不是“一定”,不是“保证”,是“尽量”。

    这两个字的分量,她太清楚了。就像医生说“我们会尽量治好他”一样——那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她站起来,“谢谢王主任,谢谢刘老师。我等学校的调查结果。”

    她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操场上正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几百个学生整齐划一地伸胳膊踢腿,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邱莹莹靠在墙上,看着那些木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她昨晚睡了六个小时,虽然不够,但足以支撑今天的课程。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睡多久都缓不过来的累。

    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蹲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她蹲下来。

    就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靠着墙,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睛,听着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一下一下地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数到第十六节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很均匀,像是有人在用一种精确到厘米的步伐走路。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一种很贵的、带着雪松香气的洗衣液。在A中,用这种洗衣液的人不超过三个。

    “蹲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邱莹莹没有抬头。

    “休息。”她说。

    “蹲在教务处门口休息?”

    “这里安静。”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有意思”的笑。

    “你知不知道,”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你现在蹲着的这个位置,正对着教务处的门。里面的人一推门,就能把你撞出去。”

    邱莹莹抬起头。

    欧阳育人站在她面前,逆着走廊窗户里照进来的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穿的是校服——黑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他的表情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褪了三分,只剩下最底层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那双极深的黑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式的兴趣。

    “你跟踪我?”邱莹莹问。

    “碰巧路过。”他说。

    “教务处在你教室的反方向。”

    “我迷路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说话。

    欧阳育人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一个蹲在地上的、穿着灰色旧卫衣的女孩,马尾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膝盖上沾了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

    “你蹲在这里,”他忽然开口,“是想等里面的人出来,继续跟他们理论?”

    “不是。”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已经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

    “结果呢?”

    “等。”

    欧阳育人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明显一些,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大了一点,但依然转瞬即逝,像一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消失了。

    “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打算等多久?”

    “等到真相出来。”

    “如果真相不出来呢?”

    邱莹莹看着他。

    “真相总会出来的。”她说。

    “是吗?”欧阳育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相,永远都不会出来。它们烂在某个人的肚子里,或者被埋在一堆文件的最底层,或者——被人用一笔钱,轻轻地盖住了。”

    他说“一笔钱”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皮肤滑过去,不伤人,但凉意入骨。

    邱莹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欧阳育人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他说,“你今天穿的卫衣,左边袖口破了一个洞。”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边袖口。

    果然有一个洞。不大,大概一个小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起毛了,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了一点,白花花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昨天穿了这件卫衣一整天,没有发现这个洞。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就发现了。

    邱莹莹把袖口往里面折了一折,藏起那个洞,然后走向楼梯。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他刚才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相,永远都不会出来。它们烂在某个人的肚子里,或者被埋在一堆文件的最底层,或者被人用一笔钱,轻轻地盖住了。”

    这句话,是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什么?

    还是——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她需要的是证据,是事实,是一个一个可以被验证的细节,而不是那些飘在空中的、抓不住的暗示。

    她加快了脚步,走向教室。

    中午,邱莹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和昨天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袋——还是昨天那个,她洗过了,晾了一晚上,现在里面装着两片面包和一片午餐肉。午餐肉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特价,一块五一片,她切成了两半,今天吃一半,明天吃另一半。

    她把午餐肉夹在面包里,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一鸣。

    “学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我找到那个学长了。计算机系的,大三,叫周洋。他看了论坛上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说可以试着做一下鉴定,但他需要原图。论坛上的图片被压缩过,分辨率不够,很多细节看不清楚。”

    “原图?”邱莹莹皱眉,“举报材料原件在学校教务处,我没有权限查看。”

    “那怎么办?”

    邱莹莹想了一下。

    “你先让周洋学长用论坛上的图片做一个初步鉴定,看看能不能发现明显的PS痕迹。如果能发现,我就拿着这个结果去找学校,要求他们提供原图做进一步鉴定。”

    “好,我转告他。还有——学姐,我在查那个发帖人的IP地址。论坛的管理员是我一个朋友的室友,他答应帮我查一下后台记录。”

    “小心一点,”邱莹莹说,“不要暴露自己。”

    “放心吧学姐,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邱莹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被她备注为“墙”的号码。

    昨天发短信说“听说你妈住院了”的那个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发送。

    等了大概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知道我母亲的情况,说明你认识我,或者调查过我。但你不愿意透露身份,说明你有不敢见人的理由。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想要什么?」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退学。条件不变,价格好商量。」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多少钱?」

    「你开价。」

    「你先说,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这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也不需要退学。」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大概过了五分钟,才来了一条回复:

    「你一个靠资助读书的穷学生,拿什么跟我硬气?你妈的药费,你下个月的房租,你食堂饭卡里的余额——你算过吗?你撑得了多久?」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个人不仅知道她母亲的情况,还知道她的资助被终止了,知道她退了宿舍,知道她饭卡里的余额。

    这个人对她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调查”的范畴。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她身边。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打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提醒我算账。我也帮你算一笔账:伪造证据诽谤他人,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你这个金额——五万——已经够得上‘情节严重’了。」

    发送。

    这一次,对方没有秒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一半是虚张声势。她不知道那个发帖人是谁,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对方背后站着多少人。她能做的,只是用法律条文筑起一道纸糊的墙,挡在面前,希望对方至少会犹豫一下。

    但她知道,这道墙撑不了多久。

    如果对方真的铁了心要毁掉她,那这些文字,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片树叶——挡不住什么,只是让站在树下的人,觉得自己还有一点遮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邱莹莹坐在最后一排,做着数学卷子。她做得很快,选择题和填空题用了二十分钟,大题每道控制在八分钟以内。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下课。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人搅乱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举报信。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承诺书。教务处。调查组。匿名短信。欧阳育人。

    欧阳育人。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务处门口?他说“碰巧路过”,但教务处在行政楼三楼,而高三的教学楼在另一栋楼里,中间隔着一个中心广场和一个花坛。除非他有事要去行政楼,否则“路过”这个词根本不成立。

    他去行政楼做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被一笔钱轻轻地盖住了”——是在暗示什么?

    还有,他怎么看出来的?她左边袖口的那个洞,她自己穿了一整天都没发现,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

    这个人,观察力强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不对——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他是欧阳育人。欧阳集团的独子。这个城市里最有钱的家族之一的继承人。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动用的资源和能量,远超她的想象。

    邱莹莹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欧阳育人。

    然后她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不确定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也许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说了那些话,碰巧看到了她袖口的洞。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不是巧合。

    在A中这三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一个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可能藏着某种必然。

    下课铃响了。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往楼下走。她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过中心广场。

    广场上的喷泉开了,水花在夕阳下碎成一片金色。有几个女生站在喷泉旁边拍照,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不小心把水溅到了另一个身上,两个人追着跑着,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邱莹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离那种快乐已经很远了。

    不是昨天——是更久以前。久到她都快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笑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高一的时候吧。刚拿到奖学金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站在A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名,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她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考上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那是她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笑。

    之后的日子,她学会了收敛。收敛笑容,收敛情绪,收敛一切可能让人觉得“她太得意了”的东西。她把自己打磨成一个圆润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人——成绩好但不骄傲,能力强但不张扬,长得好看但不打扮。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完美,就不会被人攻击。

    她错了。

    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因为你的完美,照出了别人的残缺。你的努力,提醒了别人的懈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那些不如你、又看不惯你的人心里。

    她走过中心广场,走出校门,走上回家的路。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合拢了花瓣,紫色的花朵变成了暗蓝色,一朵一朵地垂着头,像一群犯了错的孩子。

    她走进楼道,爬上三楼,打开出租屋的门。

    十平米的小房间在等她。桌上的凉白开还是早上那杯,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腔。

    她放下书包,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今天吃什么了?”

    “红烧鱼,你张阿姨送的。她从老家带回来的,新鲜着呢。”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挺好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老问我吃药的事,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我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笑声,笑声里带着一点咳嗽,但听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莹莹啊,”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没有啊,怎么了?”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哭了。哭得可伤心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妈,梦都是反的。”

    “是吗?”母亲将信将疑,“那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邱莹莹说,声音稳稳的,“今天数学课老师讲了一道特别难的题,全班就我一个人做出来了。”

    “真的?”母亲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哎呀,我闺女真厉害。”

    “那当然。你闺女是谁啊。”

    “行了行了,别骄傲了。快去写作业吧,别耽误学习。”

    “好。妈,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台灯,拿出课本。

    数学,五三,P83-88。

    英语,阅读理解,四篇。

    化学,有机推断,专题训练。

    她一道一道地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折进去的左边袖口上——那个洞还在,只是被藏起来了。

    做到英语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沈一鸣发来的消息:

    「学姐,周洋学长做了初步鉴定。论坛上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有明显的PS痕迹。他说图片上的银行账号数字和其他的文字像素密度不一致,很可能是后期合成的。但他需要原图才能做最终鉴定。」

    邱莹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了一拍。

    有PS痕迹。

    她猜对了。那张转账记录是假的。

    「谢谢你,一鸣。也帮我谢谢周洋学长。」

    「不客气,学姐。还有一件事——论坛后台记录显示,发帖人的IP地址是通过代理服务器访问的,查不到真实IP。但发帖时间的前一天,同一个IP段有一个未使用代理的登录记录,那个IP地址对应的位置是——」

    她等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A中校内。具体来说,是行政楼。」

    邱莹莹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行政楼。

    教务处、校长办公室、档案室——都在行政楼。

    发帖的人,不是普通学生。

    是学校里的人。是有权限进入行政楼的人。是能接触到举报材料、甚至可能——就是举报材料的经手人。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胃在收缩。

    她打了一行字:

    「能查到具体的房间号吗?」

    「查不到。IP只能定位到楼栋,不能定位到具体房间。」

    「够了。谢谢你,一鸣。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明白。学姐,你小心一点。」

    邱莹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行政楼。

    发帖人在行政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举报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正义之举”。它背后有更复杂的动机,有更深层的力量在推动。

    是谁?

    为什么?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整理着思路。

    第一,举报信在八月中旬提交给学校。

    第二,学校收到举报信后,没有通知她,而是开始了“调查”。

    第三,开学前一天,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公开了举报材料。

    第四,发帖人的IP地址在行政楼。

    第五,有人通过短信威胁她退学,这个人知道她的很多私人信息。

    第六,举报材料中的转账记录被初步鉴定为PS伪造。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不太完整的、但已经足够让人不安的图景:

    有人在学校的内部,利用职务之便,制造或者至少是推动了这场针对她的诬陷。

    而这个人,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利益链条上的某一环。

    邱莹莹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谁最希望我离开A中?

    然后她在下面列出了几个可能性:

    1. 某个和她有竞争关系的同学?——但普通学生没有能力接触到学校的内部系统,也没有权限获取她的个人信息。

    2. 某个老师?——动机是什么?

    3. 学校内部的某个人?——动机是什么?

    4. 校外的人?——但IP地址在行政楼,说明至少有一部分操作是在校内完成的。

    5. 欧阳育人?——他有动机吗?他有能力吗?他——她不愿意想这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像一颗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有。

    他有动机吗?她不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判断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随意为之,但又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就像下棋,你看他随手落了一子,觉得毫无章法,但走到中盘才发现,那一子早就为后面的杀招埋下了伏笔。

    他有能力吗?有。太有了。欧阳集团的资源、人脉、影响力,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如果他想让她消失,有一百种方法,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那为什么是他?

    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

    但直觉不是证据。

    她需要的是证据。

    邱莹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昨天的短信截图、转账记录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

    那篇文章讲的是一个科学家在遭受学术不端的指控后,花了三年时间证明自己的清白。文章的最后一段说:

    「她最终赢回了自己的名誉,但失去的三年时间,永远回不来了。有人问她值不值得,她说: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真相是有重量的。」

    邱莹莹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真相是有重量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下一页。

    九点半,她做完了所有的作业。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那是她的“账本”,一个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从高一到现在所有的比赛成绩、荣誉证书、以及——从昨天开始——所有针对她的攻击和证据。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

    9月1日-9月2日 事件记录

    然后她一条一条地写:

    1. 9月1日早上,到校后发现座位被调换至最后一排。原因:班主任称按新座次表安排。但座次表在9月1日才公布,此前未有任何通知。

    2. 9月1日上午,收到数十条0.01元转账及侮辱性备注。发件人账号:多个,疑似为批量生成的虚拟账号。

    3. 9月1日上午,班长林薇送达学生会停职通知及保送资格冻结通知。通知落款日期为8月28日,但我在9月1日才收到。

    4. 9月1日中午,收到匿名短信(号码:138XXXXXXX),以母亲病情威胁退学。

    5. 9月1日下午,教务处刘老师提供调查问卷,要求填写。王主任表示调查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6. 9月2日上午,沈一鸣提供信息:转账记录截图有PS痕迹(初步鉴定);论坛发帖人IP地址位于行政楼。

    7. 9月2日中午,与匿名号码短信交锋,对方明确要求我退学,并知晓我的家庭经济状况。

    她写完这些,又在下面画了一个表格,分成三列:

    | 时间 | 事件 | 疑点 |

    |------|------|------|

    | 8月中旬 | 举报信提交 | 匿名举报,学校未及时通知当事人 |

    | 8月28日 | 停职通知签发 | 通知签发后4天才送达 |

    | 8月31日 | 论坛帖子发布 | 发帖IP在行政楼,使用代理 |

    | 9月1日 | 短信威胁开始 | 对方知晓大量私人信息 |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越走越细,最后消失在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她现在就在凝视一个深渊——一个由谎言、阴谋和恶意构成的深渊。她不知道这个深渊有多深,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凝视的是深渊,还是深渊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退了,就坐实了那些罪名。就承认了那些谎言。就变成了他们口中那个“用钱买保送资格的骗子”。

    她不能退。

    不是为了保送资格,不是为了学生会副**的头衔,不是为了什么“平民女王”的称号。

    是为了——她的名字。

    邱莹莹。

    这三个字,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最后的力气握着她的手,说:“莹莹,爸爸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个名字。你要让它——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

    她不能让这个名字沾上污点。不能让任何人往这三个字上泼脏水。

    她会赢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爸,你放心。你的女儿,不会给你丢人。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枕头上,洒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洒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那只灰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站在空调外机上,把头埋在翅膀里,睡得很沉。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声。

    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角落,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跳很稳。

    很稳。

    像一面鼓,在战场上被擂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节拍都清晰有力。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声音。

    是不认输的声音。

    是——一个女王,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声音。

    (第二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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