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废墟与玫瑰
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废墟上,四周全是倒塌的墙壁和碎裂的玻璃,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子一样猎猎作响。她的脚下踩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被红色的笔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完好无损地留在纸面上。
欧阳育人。
她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个名字。指尖刚触到纸面,名字忽然开始发光,金色的光,像有人在那四个字的背后点了一盏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片废墟都被照得通明,她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原来梦里那个光源不是名字,是太阳。九月初的太阳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了,但晒在脸上还是暖烘烘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赖床的慵懒。
邱莹莹躺了三秒,然后像往常一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比昨天凉。秋天的凉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杯冰水,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凉,时间久了,就变成了透骨的冷。
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干了。大概是因为昨天吃了几顿像样的饭,又或者是因为昨晚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昨晚睡得很好。
从冰箱事件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因为她的大脑里有太多东西需要处理——父亲的照片,林婉清,刘老师的约谈,欧阳育人翻她笔记本的事,还有那个她说不清楚的、让他握着手哭了一分钟的事实。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躺下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胡思乱想,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进了黑暗里,沉得很深很深,深到连梦都只做了一个模糊的碎片。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盒切好的水果。
她洗漱完毕,走到那个小冰箱前,打开门。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和昨晚一样。粥、小菜、鸡蛋饼,还有一盒新的水果,今天是哈密瓜,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小小的拼图。
冰箱门上贴着新的便利贴:
「粥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鸡蛋饼不用热,凉的好吃。」
微波炉。
她根本没有微波炉。
邱莹莹环顾了一下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床,桌,衣柜,冰箱——昨天新添的。微波炉——她转过身,发现门边的墙角多了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微波炉,白色的,很小巧,看起来像是全新的。
微波炉的门上也贴着一张便利贴:
「操作很简单。按两下这个按钮就行。——如果不会用,说明书在抽屉里。」
邱莹莹站在那台微波炉面前,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昨天擅自闯进她的房间,翻了她的笔记本,被当场抓包,道了个歉就走了。然后趁她睡觉的时候,又溜进来——不对,他应该是昨晚她睡着之后来的。因为她睡觉之前还没有这台微波炉。
他昨晚来过。
在她睡着的时候。
这个想法让她的后背微微发凉,但同时又让她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温热的感觉。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像一杯同时加了冰和开水的杯子,摸上去温吞吞的,但里面一半是烫的,一半是凉的。
她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按了两下那个按钮。
微波炉嗡嗡地转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粥上,看着就让人安心。
两分钟后,她端着热好的粥坐到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粥底熬得浓稠适中,喝起来有一种家常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她喝了两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欧阳育人——欧阳集团的独子,本市首富家族的继承人——他每天早上从哪里弄来这些粥、小菜、鸡蛋饼?是他自己做的?还是他让家里厨师做的?还是他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买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这件事变得更加不可思议。
一个身家数百亿的家族继承人,每天早起给一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女孩送饭。
说出去,没有人会信。
她也不信。
但她不得不信,因为粥是热的,水果是甜的,微波炉是新的。
邱莹莹喝完粥,吃完鸡蛋饼,把哈密瓜也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冰箱里留着晚上吃。她把碗洗了,把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对折了两次,夹在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抽出来,展开。
还是欧阳育人的字迹:
「锁门。」
就两个字。
邱莹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她吼他的那句话——“门没锁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
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
她翻到纸条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因为我还会来。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这种人会撬门。」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身,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七点零二分,她到学校。
今天的校园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不是风景变了,是气氛变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紧绷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也不知道雨有多大。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是A中发布重要通知的地方。平时那里贴的多是社团招新海报、比赛通知、考试安排之类的东西,很少会有人一大早就围在那里看。
但今天,人很多。
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出于尊重,是出于那种“你来了,正好,这东西就是给你看的”的心态。
她走到公告栏前,抬起头。
公告栏的正中央,贴着一张A4纸。不是学校的官方通知——没有抬头,没有公章,没有落款。就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
「邱莹莹,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不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你妈。」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一些:
「或者,去问问林婉清。」
邱莹莹站在那张纸面前,一动不动。
她的周围,几十双眼睛在看着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拿手机拍照,有人在偷笑,有人面无表情地看戏。
她没有伸手去撕那张纸。
不是因为她不想撕。是因为她一旦伸手,就会被拍下来。一张“邱莹莹气急败坏撕毁告示”的照片,比任何文字都更有传播力。
她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
“谁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没有人回答。
“我问,谁贴的?”她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瞟了一下——楼梯的方向。
邱莹莹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楼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楼梯的拐角处,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她没有追过去。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走到公告栏前,把那张纸取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人群在她身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她居然把那张纸拿走了……”
“不然呢?留着让更多人看到?”
“你们说她爸到底干了什么?”
“林婉清是谁啊?名字有点耳熟……”
“林氏慈善基金听说过吗?好像就是那个……”
邱莹莹穿过人群,走上楼梯,脚步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楼道里回荡。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好了。
她睁开眼,继续往四楼走。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比前几天更集中,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前几天大家还会假装在做别的事,用余光偷看。今天没有人假装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她的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打开。
「你知道林婉清是谁吗?」
又是周子涵的字迹。
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刚才那张告示放在一起。
她没有看周子涵。她不需要看。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和人吵架,不是和人争辩,不是和任何一个躲在暗处或明处的人纠缠。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查清楚。
查清楚父亲和林婉清的关系。
查清楚林氏慈善基金为什么资助她又为什么中止资助。
查清楚举报信是谁写的,转账记录是谁伪造的,论坛帖子是谁发的。
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要她消失。
上午第一节课,语文。
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今天讲的是《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陈老师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文人特有的陶醉感,“王勃写这两句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你们现在多大?十七,十八。再过七八年,你们能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在黑板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几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两句好在哪里?好在‘与’和‘共’这两个字。落霞和孤鹜,本来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上,一个不动,一个在飞。但一个‘与’字,把它们连在了一起。秋水共长天一色,水和天,本来也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一个‘共’字,让它们融为了一体。”
邱莹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抄下这两句诗。
抄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落霞与孤鹜齐飞。——我和这件事,谁是落霞,谁是孤鹜?」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不,不对。她不是孤鹜。她也不是落霞。她是那个写诗的人。是那个站在滕王阁上、俯瞰江水的少年。是那个在被命运碾压之后,依然能写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人。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她把这句话抄了三遍。
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操时间。
邱莹莹没有去做操。她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教务处锁门了。在上午十点,工作日的工作时间。
邱莹莹站在紧闭的门前,看着门上的牌子——“教务处”三个字,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贴在门框上方。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看起来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那种——你每天路过、每天看到、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东西,忽然有一天,你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拿出手机,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刘老师,我找您。教务处锁着门。您今天不在学校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给王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王主任,关于举报信的调查,我想了解一下进展。」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林薇。学生会**,她曾经的工作搭档。
林薇站在走廊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要往楼上走。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厌恶,不是同情,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的尴尬。
“林薇。”邱莹莹先开了口。
“莹……邱莹莹。”林薇改了口,把“莹莹”换成了全名。那个改口的动作很生硬,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上去就知道不是自己的。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林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生会的停职通知,是谁签发的?”
林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林薇咬了咬嘴唇。她咬着嘴唇的样子邱莹莹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要做某个艰难的决定之前,都会这样咬嘴唇。邱莹莹以前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爱,现在觉得它很刺眼。
“邱莹莹,”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林薇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才凑近了一步,“因为再查下去,受伤害的不只是你。还有你妈。”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那摞文件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块盾牌。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绕过邱莹莹,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上的某个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林薇消失的方向,手指慢慢地攥紧。
林薇知道什么。
而且她知道的东西,比刘老师、王主任、周先生加起来都多。因为她提到了一个人——母亲。
不是“你”,不是“你父亲”,是“你妈”。
这意味着,她知道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举报信的范畴,超出了父亲和林婉清关系的范畴,涉及到了她现在唯一不能失去的人。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林薇知道内情。她让我不要再查,否则会伤害到我母亲。」
然后在林薇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又写了一行字:
「林薇害怕什么?」
没有答案。
她关上手机,走向楼梯。
中午,邱莹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保鲜袋——今天里面装的是两片面包和昨天剩下的半盒哈密瓜。她把哈密瓜夹在面包里,一口一口地吃。面包的干和哈密瓜的甜混在一起,味道居然还不错,有点像她小时候吃过的某种蛋糕,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一鸣。
“学姐,你在哪?”
“教室。”
“你别动,我过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三分钟后,沈一鸣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怎么了?”邱莹莹放下手里的面包。
沈一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周洋学长查到了那个比特币交易的更多信息。”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什么信息?”
沈一鸣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摊开在桌上。
第一张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串长长的字符串——比特币交易的哈希值。
“这个是那笔交易的唯一标识,”沈一鸣指着那串字符,“周洋学长顺着这条交易记录往下查,发现这笔比特币是从一个更大的钱包转出来的。那个大钱包里有很多笔交易,金额有大有小,时间跨度大概有一年多。”
第二张是一张表格,列出了那个大钱包最近一年的所有交易。邱莹莹扫了一眼,发现金额大多数在几千到几万之间,备注栏全是乱码,看不出任何规律。
“周洋学长说,这个大钱包很可能属于一个组织,而不是个人。因为交易频率和金额分布都很有规律,像是在定期支付某种费用。”
“什么费用?”
“不知道。但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沈一鸣抽出第三张纸,“你看这个。”
第三张是一张时间线对比图。左边是比特币交易的日期,右边是——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下。
右边是她的时间线。她在黑色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关键日期——举报信提交的日期、论坛帖子发布的日期、林氏基金中止资助的日期。
两条时间线放在一起,惊人地吻合。
比特币交易发生的时间,和她生活中每一次重大变故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三月十五日——转账记录上的日期——那天有一笔五万的比特币交易。
八月十五日——举报信提交的日期前后——那天有两笔交易,一笔三万,一笔两万。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她收到大量骚扰短信的日子——那天有一笔一万的交易。
“周洋学长说,这不可能是巧合。”沈一鸣的声音很低,“这些交易的时间点,和你出事的时间点,几乎是同一天。这说明有人在用比特币支付某种费用,而这些费用和你的事情有关。”
邱莹莹盯着那张时间线对比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
和那天欧阳育人握着她手时拍出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手指停了下来。
“周洋学长有没有说,这些交易能不能追溯到具体的人?”
“很难。比特币是匿名货币,除非对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比如用真实的IP地址登录过钱包,或者把比特币转到某个实名认证的交易所账户里。”
“也就是说,理论上有可能查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运气。”
邱莹莹把那些打印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些短信截图、笔记本、录音笔放在一起。她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档案袋,每过一天就会多几页纸。
“一鸣,帮我谢谢周洋学长。问他要不要报酬,如果需要的话——”
“不用。”沈一鸣打断了她,“周洋学长说这是他毕业论文的一部分,研究比特币交易的追踪技术。他感谢你给他提供了真实的案例数据。”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帮我转告他,如果他的毕业论文需要答辩,我可以去做证人。”
沈一鸣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学姐,”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那它可能很大。大到不是你一个人能对抗的。”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打算一个人对抗。”她说,“我只是在收集证据。等证据够了,我会交给该交的人。”
“交给谁?”
“警察。律师。记者。谁有能力把这件事查清楚,我就交给谁。”
沈一鸣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不太放心。
“学姐,你小心一点。那些人能伪造证据,能买通学校的人,能在行政楼发帖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邱莹莹说,“所以我一直在小心。”
沈一鸣站起来,背上书包。
“我先走了。周洋学长说如果有新的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沈一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学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欧阳育人——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最近总是在你附近出现。有人看到他在艺术楼门口等你,有人看到他在校门口的车里坐了很久,看着你回家的方向。昨天还有人看到他进了学校附近那家便利店,买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往你住的那条巷子走了。”
邱莹莹沉默了。
“学姐,”沈一鸣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你觉得是他做的?”邱莹莹问。
“我不知道。”沈一鸣摇了摇头,“但欧阳育人这个人,从来不做好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如果他突然开始对你好,那一定是因为——他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沈一鸣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上,窗外是操场上喧闹的声音——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追逐打闹。那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广播,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她想起欧阳育人握着她手的时候,那个有节奏的拍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节奏是什么了。
摩斯密码。
她在网上见过摩斯密码的对照表,虽然记不全,但她记得几个最简单的字母。
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是点,哒哒是划?
不对,摩斯密码里,点是一个短音,划是一个长音。他拍在她手背上的节奏,短长短长短长——
她试着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
短-长短-短-长短长——
第一个字母:短(·)是E。
第二个:长短(·—)是A。
第三个:短(·)是E。
第四个:长短长(·—·)是R。
第五个——
E A E R?
她拼了一下:EAER。不是单词。
也许她记反了。也许哒是长音,哒哒是短音。
长-短长-长-短长短——
长(—)是T。
短长(—·)是N。
长(—)是T。
短长短(—·—)是K。
T N T K?也不是单词。
也许不是摩斯密码。也许只是他随手拍的一个节奏,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节奏有意义。
欧阳育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哪怕是一个看起来随意的动作,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全都是经过计算的。像下棋,你看到的只是他随手落下的一个棋子,但走到中盘才发现,每一个棋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邱莹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个节奏:
短-长短-短-长短长-短-短-短长-短长-短-
她写完之后,盯着这串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摩斯密码里,字母之间的间隔是一个停顿。她刚才把所有符号连在一起了,但也许应该分组。
她试着重新分组。
短 / 长短 / 短 / 长短长 / 短 / 短 / 短长 / 短长 / 短
翻译成字母:E / A / E / R / E / E / N / N / E
EAEREENNE。
还是不像单词。
也许不是英文。也许是拼音。
E A E R E E N N E——
她试着读了一下:“E A E R E E N N E”——“一阿一而一恩呢”?
不对。
她划掉了那些字母,重新看着那个节奏。
忽然,一个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把短当作汉字笔画的“点”,把长短当作“横”——
她在纸上画了一下。
短——点。长短——横。短——点。长短长——横竖?不对,长短长应该是横竖折?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在想太多。
也许它根本不是什么密码。也许它只是一个节奏。一个让人安心的、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就像那天她靠在他手心里哭的时候,她的心跳和他的拍击,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同频。
她不想用这个词。但这个词语自己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不管她怎么压,都会从土里钻出来。
邱莹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桌斗里。
然后她重新翻开课本,开始做下午要交的数学卷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赵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上课之前,我说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关于学校的一些传闻,我希望大家不要参与讨论,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更不要对任何人进行人身攻击。学校正在调查,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是有罪的。”
他说“任何人”的时候,目光往邱莹莹的方向飘了一下。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更重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不具名的告示。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学校会调取监控录像,查清楚是谁贴的。查出来之后,按校规处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叫李浩然,成绩中等,平时不怎么说话。
“李浩然,什么事?”
“赵老师,”李浩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学校真的在查吗?如果真的在查,为什么调查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邱莹莹的保送资格被冻结了,但举报她的人是谁,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教室里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赵明远的脸色沉了一下。
“调查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李浩然追问,“一周?一个月?一学期?如果到最后证明她是清白的,那这段时间她失去的东西,谁来赔?”
邱莹莹看着李浩然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和李浩然不熟。两年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也许是因为他相信她,也许是因为他看不惯这种“先定罪再调查”的做法,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
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是需要勇气的。
因为在这个教室里,在她被全校唾弃的这几天里,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替她说话。
李浩然是第一个。
“李浩然,”赵明远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要掺和。”
“和我无关?”李浩然的声音也大了一些,“赵老师,邱莹莹是我同学。她是不是骗子,这件事和我有关。因为如果她可以随便被人诬陷,那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教室里更吵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坐下。”赵明远说。
李浩然没有坐下。
“赵老师,我只是想知道,学校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查这件事。如果查了,有没有什么进展?如果没有,那为什么没有?这些问题,不只是我想知道,全班都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
“你们不想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但有很多人低下了头。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李浩然,我再说一次,坐下。”
李浩然看着赵明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坐下了。
赵明远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但整个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像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和其他的涟漪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波纹。
邱莹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李浩然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虽然她确实感激。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酸涩又像温暖的东西。是那种“原来还有人愿意为我说话”的、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束光的感觉。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浩然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不是因为他帮了她。
是因为他做了她做不到的事——在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
下课铃响后,邱莹莹走到李浩然桌前。
李浩然正在收拾课本,看到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浩然的脸红了一下,挠了挠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管怎样,谢谢你。”
“你……你还好吗?”李浩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真诚的关切,“我是说,这几天,你肯定很难受。”
邱莹莹笑了一下。
“我还好。”
“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李浩然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但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好。”
邱莹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她。
她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周子涵,正侧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优越感。
邱莹莹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需要和周子涵对视。她需要做的是查清楚周子涵背后的人是谁。因为周子涵写的那几张纸条——从“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到“你知道林婉清是谁吗”——不像是她自己想写的。更像是有人让她写的。
谁会让她写?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子涵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周子涵→林薇→刘老师?→谁?」
这条链条的顶端,是一个她还没有看清楚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邱莹莹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对完答案,发现只错了一道选择题。那道题她其实会做,但因为读题的时候太匆忙,漏掉了一个关键条件。她在题号旁边写了一个“粗心”,然后画了一个小哭脸。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小哭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所有的这些破事中间,她还在乎一道选择题的对错。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但根还扎在土里,而且扎得很深,深到暴风雨也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空座位。
欧阳育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但她确实在意了。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她就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个位置。每次瞟过去,都是空的。空的。空的。
空的座位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既不欢迎她,也不排斥她,只是沉默地存在着。
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生病了?是有事?还是——他不想来?
不对,他从来不是“想来”才来的。他来学校,从来不是因为“想”。他是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出现、也不需要理由就消失的人。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艺术楼地下一层。
不是去旧器材室——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个房间。她是去找一个人。
艺术楼地下一层的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安保值班室”。这是学校安保人员休息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每天放学后,会有一个叫老李的保安在这里值班。
老李是A中资历最老的保安,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他对学校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包括——监控摄像头。
邱莹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老李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监控显示器,屏幕上分成十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学校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什么都见过”的亮。
“老李叔。”邱莹莹叫了一声。
老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邱同学,”他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老李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看一下今天早上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监控录像。”
老李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你要看监控干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告示,”邱莹莹说,“我想知道是谁贴的。”
老李沉默了几秒。
“邱同学,”他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麻烦。但是监控录像这个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学校有规定——”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把录像拷给我。我就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人是谁就行。我不拍照,不录像,不留任何证据。我只是想知道。”
老李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知道?”他问。
“因为那个人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想知道,是谁在调查我父亲,为什么。”
老李沉默了更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邱同学,”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老李摇了摇头,“但二十年前,你父亲来过这个学校。”
邱莹莹的呼吸停住了。
“二十年前?他来这里干什么?”
老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怜悯,还有一种“我不该说这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挣扎。
“他来应聘。”
“应聘?应聘什么?”
“老师。”老李说,“你父亲二十年前来A中应聘过老师。但最后没成。”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的父亲——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是穿着工装、满手机油的电工——曾经来A中应聘过老师?
“他应聘的是什么科目的老师?”
“语文。”老李说,“你父亲大学读的是中文系。这件事,你不知道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读过大学,更不知道他读的是中文系。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机油的味道。他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书,看的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厚书,她以为那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没成?”
老李摇了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来应聘过,后来没成,就走了。再后来,就听说他去了工厂,当了电工。”
邱莹莹靠在墙上,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二十年前,父亲来A中应聘语文老师,没成。二十年后,她以全额奖学金学生的身份进入A中,成了这所学校最耀眼的学生之一。
而现在,有人用她父亲的事来攻击她。
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老李叔,”她直起身,“关于我父亲来应聘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比如,当时面试他的人是谁?为什么没成?”
老李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当时负责招聘的,是现在的老校长。但老校长三年前已经退休了,去了外地,联系不上。”
老校长。
邱莹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称呼。A中的老校长姓什么来着?她记得好像是姓——周。对,周校长。三年前退休的,她入学的时候已经是新校长在任了。
“老李叔,谢谢你。”她鞠了一躬,“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李点了点头。
“邱同学,”他说,“你比你父亲当年,更倔。”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父亲?”
老李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他站在这个学校的门口,和现在的你一样——眼睛里有一团火。烧不灭的那种。”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您,老李叔。”
她转身走出安保值班室,走上楼梯,走出艺术楼。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天空是深蓝色的,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站在艺术楼门口,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父亲离她很近。
不是那种“他在天上看着我”的近。是那种“他曾经也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天空”的近。
二十年前,他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一团火,想成为一名老师。但没有成功。
二十年后,她站在这里,眼睛里也有一团火,想考上北京大学,想证明自己。
但有人在试图扑灭这团火。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攻击她的父亲。
不是因为她父亲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而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她的火种。扑灭了火种,火就会灭。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扑灭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那团火,不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那团火,就是父亲本人。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欧阳育人。
「你今天去见了老李。」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怎么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校门口人来人往,有放学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卖小吃的摊贩。她快速扫了一遍每一个人,没有看到欧阳育人的影子。
她回复:
「你又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需要。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感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哦。」
发送。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老李告诉你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你需要自己分辨。」
邱莹莹的手指顿住了。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真的部分:你父亲确实来A中应聘过。假的部分:面试他的人不只是老校长。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A中。」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谁?」
这一次,回复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你猜。」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校门。
她不想猜。
她要去查。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花瓣已经完全合拢了,像一只只握紧的拳头。她走过的时候,风把其中一朵吹落了,花瓣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去拍掉它。
她带着那朵花,走进了楼道,爬上了三楼,打开了出租屋的门。
门开了。
灯亮着。
不是她开的灯。
欧阳育人坐在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翻她的笔记本。
和昨天一模一样。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生气。
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翻笔记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珍贵的、容易碎的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你又来了。”她说。
“你又没锁门。”他说,没有回头。
“我锁了。”
欧阳育人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锁了?”
“我锁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门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门锁坏了。”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走过去,试了试门锁。锁芯转了一下,但没有卡住——确实坏了。不是她没锁,是锁本身出了问题。
“你今天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的声音变得紧张了。
“半开着。”欧阳育人说,“不是我的开的。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邱莹莹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半开着。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进过她的房间。
她快步走到桌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笔记本在,录音笔在,手机在,钱包在——什么东西都没少。但她的东西被人动过了,她能感觉到。那些保鲜盒的摆放顺序和她早上离开时不一样,窗台上的餐盒被人重新叠过了,就连床单上都有一个新的褶皱——不是她坐出来的那种褶皱,是那种“有人坐在床上”的褶皱。
“有人来过。”她说。
欧阳育人点了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窗台。
邱莹莹走过去,低下头。
窗台的角落里,放着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玫瑰。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
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你知道得太多了。」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那种“有人闯进了我的领地、在我的地盘上留下标记”的、本能的、原始的愤怒。
她拿起那朵玫瑰,看着它。
玫瑰很漂亮。红得很纯粹,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她把玫瑰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看着欧阳育人。
“你今天为什么来?”她问。
“因为你今天查了太多东西。”他说,“查得越多,就越危险。我想来看看你。”
“看我死了没有?”
“看你还好不好。”
邱莹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台灯的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但中间还隔着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缝隙。
“我很好。”邱莹莹说。
“你不好。”欧阳育人说,“你的手在抖。”
“这是气的。”
“气也是一种不好。”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来。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
“有事。”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好看,书名很吸引人,但你翻不开。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都翻不开。你只能等。等他愿意打开的时候,自己打开。
“欧阳育人,”她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欧阳育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和冷杉的味道。
“我想得到你。”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得到。”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又恢复了。
“那是哪种?”
“那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是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占有了你,是因为——你选择了我。”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朵玫瑰,放在他手心里。
“花你拿走。”她说,“纸条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纸条是证据。花不是。”
欧阳育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玫瑰,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是那种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像阳光穿过云层的笑。
“好。”他说。
他把玫瑰别在了校服外套的胸口口袋里,红色的花瓣映着黑色的布料,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我走了。”他说。
“锁门。”邱莹莹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邱莹莹。”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什么做得很好?”
“没有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哭?”
“因为你的眼睛不红。”他说,“我见过你哭的样子,我知道你哭过之后眼睛是什么样的。”
他走了。
这一次,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外面把门拉上,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个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咔嗒。
他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然后她从门缝下面看到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
她捡起来,展开。
「锁换了。新钥匙在我这里。明天给你。——别报警,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这件事,我帮你查。」
邱莹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欧阳育人靠在车门上,正在打电话。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和在她面前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猛地拉上窗帘,心跳得像擂鼓。
窗帘的缝隙里,她看到他在笑。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是笑的姿势。
邱莹莹离开窗户,坐到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窗台上,那张纸条还在。那朵花被拿走了,但纸条上那行字还在:
「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还远远不够。
但她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靠近真相,靠近父亲,靠近那团二十年前就点燃的、至今没有熄灭的火。
也靠近那个人——那个每天给她送饭、半夜给她换锁、在她哭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她笑的时候说她哭起来更好看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猎人还是猎物。
是敌人还是——
盟友。
或者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她不会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会等。
等他自己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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