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冰原上炸开。
哭声极具传染力。
愤怒和悲痛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一名年轻战士猛地抓起地上的56式冲锋枪,双眼血红,拉动枪栓。
“我操他祖宗!”
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要朝国境线对面冲去。
周围几个战士也红了眼,端起枪就要跟着冲。
宋卫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那个年轻战士的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放开我!我要给排长报仇!”战士拼命挣扎,枪托乱砸。
“清醒点!”宋卫民双眼通红,指着对面的苏军阵地怒吼,“那边是国境线!你只要踏过去一步,只要开一枪,性质就变了!他们就白牺牲了!你懂不懂!”
战士愣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732团政委大步走过来。
他眼眶也是红的,俯身一把拉起那个战士,紧紧抱住他。
政委转头看向宋卫民,用力点了一下头。
“交给我。我来做工作。”
宋卫民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直跟在侦察营采风的摄像记者,此刻也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冲了上来。
看见这满目疮痍,以及同行记者组同事惨死的尸体,他脚一软,头向下栽了下去,宋卫民急忙又去扶他。
短暂地平复之后,记者一边流泪,一边打开摄像机,强忍着悲痛开始履行自己战地记者的使命。
陆铮站起身,从弹坑底部走上来。他走到周虎面前。
“程三喜呢?”陆铮问。
周围几个侦察营的老兵瞬间安静下来。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张彪带人去找了,还没有消息。”
“刺啦——”
送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张彪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报告,找到了。”
陆铮一把从通讯班长手里抢过送话筒:“在哪?”
“侧翼。三号芦苇荡。”张彪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铮心里猛地一沉。
他扔下送话筒,拔腿就往侧翼跑。
侦察营的人立刻跟上。
林夏楠也顾不上别的,拎起急救包就跑,魏连文也跟在他们后面。
三号芦苇荡距离主阵地不到四百米。
这里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枯黄芦苇,现在已经被炮火完全犁平。
满地都是炸出的焦土坑。
陆铮带人冲进芦苇荡。
张彪和两名战士直直地跪在冻土上。
陆铮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程三喜,还有他巡逻小组里的另外两名战士。
三个人并排躺在焦黑的泥土上。
他们的军装被打得稀烂。
每个人身上都有十几个弹孔。
在他们遗体周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弹壳。
陆铮跪在他们身旁,手颤抖着抚摸上他们的军大衣。
林夏楠只觉得眼前发黑,根本站不稳,周小雅一把扶住了她。
她稳住身形后,视线越过程三喜,看到了旁边更令人震颤的一幕。
在程三喜三人遗体的侧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还躺着五具遗体。
这五个人没有穿军装。
他们穿着颜色发暗、泛着奇异光泽的鱼皮衣。
手里攥着的是老式的双筒猎枪。
“这……这是老乡?”周虎声音发颤,大步上前。
张彪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污。
“是赫哲族的老乡。”张彪哽咽着指向芦苇荡外围那条结冰的江汊,“他们大概是今天在江面上凿冰打渔。听见主阵地那边打起来了。”
“他们应该是赶过来帮忙的,和老三他们一起在这里牵制苏军。”
没有人说话。
风刮过光秃秃的芦苇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式的猎枪,对阵苏军的AKM突击步枪。
五名普通边民,三名侦察兵。
八个人,在这片没有任何防炮掩体的芦苇荡里,牵制着苏军,没让一个敌人冲上主阵地。
他们全倒在了这里。
大刘跪了下去。
周虎双腿一软,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林夏楠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任凭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铮缓缓站了起来,摘下头上的棉军帽。
他站得笔直,面向这八具遗体。
“敬礼!”陆铮的声音划破长空,沙哑而极具穿透力。
所有人立刻立正,摘下帽子,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贴紧太阳穴。
芦苇荡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西伯利亚的寒风吹过炸断的芦苇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侦察营的大部队正朝着侧翼的这片焦土赶来。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冰渣。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
彭国栋的帽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两眼通红,发疯一样冲进芦苇荡。
他一眼就看到了并排躺在地上的那三个人。
彭国栋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没有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泥水和血水沾满了他的军装前襟。
他爬到程三喜身边。
程三喜的脸上全是硝烟和干涸的血迹。
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军大衣被打出了十几个破洞,暗红色的血块冻结在伤口周围。
他的眼睛闭着,整个人的脸都是青紫色的。
彭国栋伸出双手,抓住程三喜的肩膀。
“老三。”彭国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哑得变了调。
程三喜没有动静。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
彭国栋手上的力道加重,用力晃了两下。“老三,你起来。”
旁边跪着的张彪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手背上。
大刘偏过头,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你别闹了,我算你赢了行不行?被你骗到了!”彭国栋猛地拔高了声音,吼声劈开了芦苇荡死寂的空气。
他一把将程三喜的上半身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拍程三喜脸上的泥土。
“你他妈起来!你跟我装什么死!”彭国栋眼泪决堤,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他死死抱着那具冰冷的躯体,把脸贴在程三喜满是血污的脖颈上,嚎啕大哭。
通讯和后勤的人也跑了过来。
方琪冲在最前面。
她看着满地凝固的鲜血,看着躺在那里的程三喜,看着抱着尸体痛哭的彭国栋。
她脸色瞬间惨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咽了下去。
她走到彭国栋身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冻土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