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还靠在木桩上,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留下两道白印子。
帐篷里面,赵巍已经开始下命令了。
“去手术帐篷。”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果断,就像刚才那段犹豫从来没有发生过。
“消毒。所有人员,手术准备,换衣服。”
魏连文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站起来。
“张红馨!”赵巍喊了一声,“你做器械护士。现在去准备器械包,把所有的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全拿出来,碘伏消毒液备足。”
“是!”张红馨转身就跑。
赵巍看向林夏楠。
“你主刀清创,我在旁边盯着你。血管修补的部分,你来做,我协助。”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赵巍说,“你负责麻醉和生命体征监测。她现在血压低、脉搏弱,上了手术台,你要时刻盯着。一旦血压再往下掉,你第一时间喊。”
“明白。”
赵巍最后扫了一眼担架上的方瑶。
她还昏着。
呼吸浅而快,唇色灰白,右腿上渗血的纱布已经湿透了第三层。
“走。”
两个卫生员抬起担架,小跑着往手术帐篷方向去。
赵巍跟在后面,步子又稳又快。
林夏楠弯腰拎起医疗箱。
起身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帐篷门口。
陆铮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相遇,只有不到一秒。
陆铮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去吧。
林夏楠转身,快步跟上了赵巍。
手术帐篷在最里面那顶。
说是手术帐篷,其实就是一顶比普通帐篷稍微大一点的军用帐篷,地面铺了两层帆布,四角各吊了一盏野战照明灯。
帐篷正中央是一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简易手术台,上面铺着白色的手术单。
张红馨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器械包。
她的手指很快,一把把止血钳按大小排开,组织剪、持针器、弯针、丝线,一样样摆在铺了无菌巾的铁盘里。
刚才说着坚决不同意的基地军医也跟了过来,带来了一整套碘伏消毒液和额外的无菌纱布。
“我来打下手。”军医说。
赵巍点头。
担架被抬上了手术台。
方瑶的呼吸依然浅弱,但心跳还在。
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的简易洗手台前。
铁皮桶里的水是淡水,基地后勤专门调来的。
她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柱下面。
水不烫,刚好温热。
她一寸一寸地搓洗指缝、指甲缝、手腕、前臂。
碘伏从肘弯往下流,把皮肤染成深棕色。
旁边,魏连文也在洗手。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洗完手,林夏楠抬起双臂,张红馨帮她系上白大褂,又递上手套。
橡胶手套套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绷感。
和学校实验室里的手套是同一种型号,但此刻套在手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赵巍已经站在了手术台的对面。
“灯调亮。”
野战照明灯被调到最大功率,白炽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手术台上照得纤毫毕现。
方瑶的右腿暴露在灯光下。
从膝盖以下,皮肉翻卷,碎骨嵌在撕裂的肌肉里,海水浸泡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肿胀。
整条腿像是被人用锤子从里面砸碎了,再被海水泡了一遍。
赵巍看着这条腿,目光沉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越过手术台,看向对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的手已经伸向了器械盘。
她的手指,稳得像焊在了骨头上。
“生理盐水。”她说。
张红馨立刻递了上来。
……
帐篷外,碎珊瑚石地面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浩跑回来了,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戳的调拨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药品箱。
他冲到手术帐篷门口,猛地刹住脚。
帐篷帘子是合着的。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林夏楠清晰的、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的声音。
“止血钳。”
陈浩把药品箱放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喘着粗气,对守在外面的卫生员说:“青霉素钠一百二十支,还有破伤风抗毒素,基地药库调的,单子在这儿。”
卫生员接过去,赶紧往里头递。
陈浩没进去。
他就站在帐篷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碎珊瑚石上,瞬间被晒干。
陈浩还没把气喘匀,帐篷区的碎珊瑚石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快步走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军官,海军常服,脸膛黑瘦,颧骨很高,两道法令纹刻得极深。
是榆林基地的政委。
旁边跟着的是卫生处处长,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军常服,走路带风。
后头还有一个干事模样的年轻军官,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小跑着跟。
副参谋长最先迎上去。
陆铮、陈浩、张彪都转身,立正,敬礼。
“首长好。”
政委回了礼,目光扫过手术帐篷紧闭的帘子,又落在陈浩脚边那个空了的药品箱上。
卫生处长走上前一步,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我们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伤得很重?是女同志?”
副参谋长点头:“是我们师卫生队的排长,在珊瑚岛上排雷时,为救一名工兵战士被地雷炸伤,右小腿中下段严重毁损。”
卫生处长脸色一沉:“什么雷炸的?”
张彪开口:“报告,是苏制PMN。”
卫生处长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个炸的?PMN的装药量是二百克TNT,这种冲击力……”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种雷的设计初衷,就是即便炸不死,也要把人的腿彻底废掉。
陆铮说:“苏联援助北越大量武器弹药,双方打了这么多年,南越缴获了不少,埋了很多在岛上。这次清排出来的,大部分都是苏制。”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北边苏联压着不放,南边苏联的雷又在炸我们的人。
卫生处长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手术帐篷上,问:“要截肢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