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篷里灯火通明。
撤军路上新退下来的伤员还在陆续送入,空气里的血腥味黏稠得化不开,林夏楠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镊子,麻木且精准地清创、缝合、上药。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新到的伤员终于安顿妥当。
周小雅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生理盐水,停在林夏楠身边,叹了口气。
“夏楠,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盯。”
林夏楠没有推辞,她摘下手套,扔进废弃桶,点点头,转身走回帐篷。
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她连鞋都没脱。
双眼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帐篷顶端的帆布缝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滚着几个词。
明天中午。
十二小时。
乱石滩。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陷入一片混沌。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军号声撕裂了晨雾。
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军委规定的最后撤军期限,最后一批深入越南境内的作战部队,必须在今天日落前跨过界碑。
林夏楠翻身下床,用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大步走进医疗帐篷。
她挨个检查病床。
彭国栋的体温降下去了,烧到了三十八度,魏连文的心率和呼吸趋于平稳,但依然没有睁眼的迹象。
临近中午,外面日头毒辣,方琪一路小跑冲进医疗点,气喘吁吁。
“夏楠。”方琪咽了一口唾沫,“加强营昨晚进了那条深沟之后,电台就彻底没声音了。磁场干扰太严重,信号全断。”
林夏楠手里正给一个伤员量血压,动作一顿。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方琪摇头,表情焦灼:“不好说,那条深沟地形复杂,走出来可能要大半天。按撤军计划,他们今天下午必须调头回来,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得撤。”
营地的气氛变得无比复杂,有人在狂欢,有人在焦急等待。
……
下午四点。
营地主干道上卷起漫天黄土,加强营的三辆解放牌卡车从边境方向轰鸣着驶入空地。
林夏楠站在医疗点的帆布帘外,目光像雷达一样在跳下车厢的人群里快速扫视。
战士们个个灰头土脸,军装被荆棘划得破烂,甚至有人互相搀扶着走路。
没有陆铮。
带队的李副科长跳下车,脸色铁青,把手里的军帽狠狠砸在大腿上,一言不发地直奔前指指挥部。
林夏楠拦住一名随行的工兵班长。
“乱石滩那边什么情况?”林夏楠语速极快。
班长眼圈发红,摇了摇头。
“搜了一整天,扩大了五公里搜索圈,什么都没发现。陆副参他们的脚印,在乱石滩边缘彻底断了。李科长说,可能是进了深山,也可能……”
班长喉结滚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夏楠站在烈日下,浑身发冷。
大规模搜索结束了,一个加强营,一百多号精锐,拉网排查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林夏楠打了个寒颤。
营地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炊事班敲打着铁盆招呼吃饭,有人举着水壶碰杯,有人趴在弹药箱上给家里写平安信,远处的空地上,几个老兵搂着肩膀,笑声震天。
林夏楠顺着主干道往医疗点走。
路过几个刚撤回来的伤员,对方笑着冲她打招呼,她木然地点头回应。
那些笑声和喧闹,像一层透明的厚膜,把她整个人死死隔绝在外。
她明白他们活下来的喜悦,但她的世界里只有死寂。
下午五点多。
医疗点的帆布帘被人挑开,徐峰大步迈了进来。
周小雅正在整理纱布,抬头打招呼:“徐科长,你怎么来了?”
“我找林军医。”徐峰嗓音沙哑。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止血钳,直起腰:“徐科长。”
徐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出来说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疗点后方一棵粗壮的芭蕉树下,这里避开了主干道的喧闹。
“加强营的情况,你听说了吧。”徐峰说。
林夏楠点头:“听说了。乱石滩断了线索。”
“李科长刚才找我碰了情况。脚印断得太干净。有两种可能,一是陆副参他们故意利用乱石滩掩盖行踪,转道钻进了更深的原始林子。二是……”
林夏楠垂下眼帘,声音没有波澜。
“二是他们在乱石滩遭遇了特工主力,没能走出来。”
徐峰搓了一把脸,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林军医,你放心,大部队撤,但我不撤。搜救队的人选定好了,分成三个组,明天一早我们进山。乱石滩、深沟、东北方向的老林子,全部重新过一遍。找不到人,我不回来。”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布满血丝的汉子。
徐峰咬着牙,字字铿锵:“陆副参是我兄弟,他把阮文清的特工引开,保了溶洞里那么多兄弟的命。这个恩,我记一辈子。我徐峰就算把那嘎大山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挖出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你踏实待在营地,山里的诡雷和特工的伏击点,我心里有数。你把医疗点守好,一找到人,我立刻发信号,你在边境接应我们。”
“谢谢。”林夏楠声音发涩。
徐峰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看着徐峰走远,林夏楠靠着粗糙的树干,身体一点点向下滑落,最终坐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手臂之间。
断水断粮五天,人类的生理极限早就被击穿,哪怕徐峰带队进山,面对重新封锁边境的越军主力,想要捞出几个重伤垂死的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陆铮在林子里流血,她却被军令锁在这个安全的后方,眼睁睁看着时间的倒计时走向终点。
绝望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从公路方向传来。
林夏楠没有抬头,今天撤回来的卡车太多了,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碾压碎石,最终停在医疗点门外的空地上,车门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芭蕉树的方向走来。
一双黑色的旧皮鞋停在林夏楠眼前。
“多久没睡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