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后勤部的吉普车回到凭祥营地时,刚进大门,就听见营房西侧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临时设立的烈属接待处,原本空置的几间大库房已经住满了人,走廊里、水泥台阶上,到处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悲伤压得人透不过气。
刚有一辆卡车把从火车站接来的第二批家属送达,车斗后门一开,几位老妇人看到门牌上写着的烈士家属接待点几个字,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快,拿卫生箱过来!”
走廊里传来焦急的呼喊。
营地的军医和卫生员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帮忙照料,一边紧急处置突发状况。
掐人中、灌温水、测血压,呼叫声此起彼伏。
林夏楠跳下车便快步冲进了接待大厅,从张红馨手里接过急救箱,熟练地扶起一位嘴唇发青的老大爷,拇指摁住人中穴,另一手快速搭脉。
伍小英虽然身子虚,走路还带着些微颤,此时也穿梭在人群里。
她端着搪瓷缸,给坐在板凳上的家属挨个递上温开水。
在靠墙的木长椅上,坐着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怀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头上扎着白布条,整个人哭得脱了力,身子顺着椅背往下滑,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哇哇大哭。
伍小英赶紧小跑过去,伸手帮她托住差点滑落的孩子。
年轻姑娘抬起红肿溃烂的眼皮,嘴唇哆嗦着:“他就这么走了,都没见过孩子一眼,往后我们娘俩怎么过啊……”
伍小英鼻尖酸涩难忍,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嗓子微哑却异常坚定:“大妹子,你男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走的,他是大英雄。娃长大了,走到哪都能挺直腰杆,全国人民都会念着他爹的好,娃以后一定会为他爹骄傲的。”
姑娘把头靠在伍小英肩上,悲声痛哭,声音传遍了整间屋子。
林夏楠处置完休克的老人,抬头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
接待处充斥着绝望的低嚎,不少人都在帮忙安抚家属,但情绪像是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家属开始嚎啕大哭起来,陆铮也在帮着做工作。
就在整间屋子乱得快要压不住场面时,一道浑厚洪亮的嗓门从门外破空穿透进来:
“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话音落地,沉重的脚步声踏上台阶。
陆铮和林夏楠同时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军人,肩上挂着帆布包,上面落满尘土,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面庞虽然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熟悉的坚定与温和。
周小雅眼尖,手里还端着半盆糖水,登时惊喜地叫出声:“教导员!哦不对,宋主任!”
宋卫民抬手朝周小雅摆了摆,示意她先照看身边的伤员家属。
他连身上的挎包都没顾得上摘,几步迈到一个瘫软在地上的老汉身旁,单膝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他伸出双手,没有去拉扯老汉的衣裳,而是紧紧握住了老人满是老茧的枯瘦手掌。
“大叔,我是师部政治部副主任宋卫民。”宋卫民迎着老人的目光,“您儿子的档案、立功喜报,还有他临走前交代组织上的所有话,全在这里。每一笔抚恤,每一份待遇,我宋卫民拿脑袋担保,绝不短缺半分。您心里有气、有恨,尽管冲我来,但咱们得先坐下,喝口水,我把孩子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迹,从头到尾给您念一遍,好不好?”
老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干部,那满脸的疲惫骗不了人,眼底的坦荡与痛心更骗不了人。
原本暴躁挣扎的双手,力道不知不觉卸了下去。
老汉抽泣了一声,顺着宋卫民的搀扶坐回长凳。
老政工干部的威望毋庸置疑,雷厉风行的作风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
宋卫民站起身,对着跟进来的几名政治部干事沉声吩咐:“按籍贯分片,一班负责北方的同志,二班安顿南方家属。立刻把温盐水和热粥送进屋,血压高的、心脏不好的老同志单独腾出两间清静宿舍,卫生员跟过去随时量脉搏。动作要快,态度要端正,谁要是敢生硬顶撞,就别干了!”
“是!”
几名年轻干事齐刷刷敬礼,迅速在屋里穿插开来。
在宋卫民老练沉稳的调度下,混乱的接待处逐渐井然有序。
虽然四周依旧飘散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可那种崩溃失控的狂躁情绪已经被妥善按捺下来。
战士们开始轻手轻脚地引着家属们前往临时宿舍休息。
宋卫民把最后一户家属送进门,这才抬手揩了揩额角的汗水,迈步走出库房。
营房外的空地上,南疆湿热的山风吹乱了他的鬓角。
陆铮递过去一支烟,宋卫民摆了摆手,自个儿拧开水壶仰头灌了两大口凉水。
陆铮看着他:“老宋,你怎么来了?”
宋卫民抹了一把嘴唇上的水渍,叹息道:“咱们牺牲了不少同志,师党委连夜开会,派工作组下南疆专门处理家属善后工作,我主动申请带队。”
陆铮目光微敛,没有立刻接话。
林夏楠站在旁边,她盯着宋卫民,忍不住开口问:“七七还好吗?你这一走,胡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顾得过来吗?”
宋卫民看着林夏楠那张瘦削的脸庞,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念良大了,一直帮着带妹妹们呢,况且李大国家属天天往咱屋里跑,帮着做饭洗尿布,两家好的跟一家人似的,你放心就是。”
说着,宋卫民像是忽然想起了顶要紧的事。
他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大手在里头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硬纸信封。
信封表面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宋卫民把信封递到林夏楠面前:“给你们带了个好东西,出发前那天,惠珠说你们在南边保准想孩子想得睡不着觉,就带七七去了县城的照相馆。”
林夏楠指尖颤动着接过信封。
她揭开密封的红线,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方寸照片。
照片洗印得非常清晰。
两岁的七七穿着厚实的小花棉袄,脖子上围着干净的白口水巾,乖巧地端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后是照相馆画着假山流水的幕布。
小家伙右手攥着个小巧的拨浪鼓,圆嘟嘟的腮帮子鼓着,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小乳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那是完全没有被战争与硝烟污染过的纯真笑脸。
林夏楠的目光寸寸扫过照片上女儿的面容,喉头猛然哽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