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将黑石城的废墟染成一片冷寂的银白。
墨殇走在碎石与残垣之间,脚步很轻,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豹子。突破聚气境圆满之后,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自动运转着,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丝极淡的银光闪过,将他的脚步声吸收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在地下暗河中摸索出来的灵力用法——将灵力灌注足底少阴经,能在落地时抵消大部分的震动和声响。虽然粗糙,但在这片遍地碎石的废墟中格外好用。
塌陷的石殿就在前方百丈处。墨殇在一堵半塌的石墙后停下脚步,将感知向前延伸。聚气境圆满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三十丈左右,虽然还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高手,但已经能够覆盖前方那片塌陷区域的大部分。
感知中,塌陷的石殿周围至少有十五名黑衣修士。他们分布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呈一个松散的环形将塌陷处围在中央。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枚灵源珠碎片,十五枚碎片的光芒在墨殇的感知中像是十五盏明灭不定的油灯。驳杂,微弱,但数量足够多。
夜魅不在外围。墨殇的感知扫过整片塌陷区域,没有发现那股炽烈而强大的灵力波动。她要么是收敛了气息,要么是在地下。
墨殇更倾向于后者。
核心碎片在塌陷的地宫深处。夜魅想要那枚碎片,就必须守在那里。她不会让任何人接近核心碎片,哪怕是自己的手下。那个女人的掌控欲,从她掐着苏瑶脖子的那一刻就展露无遗了。
墨殇从石墙后绕了出来,借着废墟的阴影朝塌陷处摸去。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最外围的黑衣修士在感知中越来越近,墨殇将灵力收敛到极致,丹田中的母核缓缓收缩,将银白色的光芒压到最低。
那名黑衣修士正站在一处倒塌的石柱旁,面朝外,骨白色的长刀悬在腰间。墨殇从他身后五丈处无声无息地掠过,黑衣修士没有任何反应。聚气境圆满对感灵境后阶,灵力的差距已经大到对方根本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墨殇一连穿过了三层防线,没有惊动任何人。塌陷的石殿入口就在眼前了。
原本的石殿已经彻底沉入了地下,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直径十几丈的巨大凹陷。碎石、断柱、瓦砾混杂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般的废墟堆。但在凹陷的最深处,有一道被强行清理出来的狭窄通道,斜斜向下延伸,两侧的碎石被某种力量推挤到了两旁,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夜魅清出来的。
墨殇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钻进了那条通道。通道比他想象中更深,斜斜向下延伸了至少二十丈,才到达原来的地宫位置。地宫已经面目全非了——穹顶塌了大半,碎石从上方堆下来,将原本宽敞的石室填满了一大半。但中央那座石台周围三丈范围内,所有的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全部推开了。
石台上,那团银白色的光球依旧悬浮着。微缩玄门中的核心碎片安静地悬在门缝之中,像一滴凝固了的月光,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银光。和墨殇离开时相比,那枚碎片的光芒明亮了许多——它感应到了母核的回归,正在发光。
但墨殇的目光只在核心碎片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到了石台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夜魅背对着他,赤红色的长裙在地宫的幽暗光芒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似乎重新梳妆过了,乌黑的长发重新挽成了髻,那根赤金色的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裙摆的开衩依旧开得很高,露出那条修长白皙的腿。她正仰头凝视着悬浮在石台上的核心碎片,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虚握,掌心中赤红色的灵力与微缩玄门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嗤嗤声。
她在尝试强行破开禁制。
墨殇悄无声息地从通道中走出来,躲在一块塌落的巨石后面。距离夜魅不到二十丈。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她体内那团炽烈的灵力波动——驳杂、狂暴,像一团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火焰。三十多枚灵源珠碎片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用一种极其霸道的禁制强行融合在一起。
融魂境圆满。不,比融魂境更高。墨殇判断不出具体境界,但那股灵力的强度,绝对在青木真人之上。
正面出手没有任何胜算。
墨殇的目光从夜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石台上的核心碎片上。母核在丹田中疯狂震颤着,那股共鸣感强烈到几乎要破体而出。核心碎片也在回应他——微缩玄门中的那枚银色晶体正在微微颤动着,每颤动一下,便会发出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塔。
它在等他。
墨殇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银白色的漩涡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全部被调动起来,沿着周天循环疯狂运转。他不再压抑母核的共鸣,反而主动催动它,让那股共鸣感不断增强,不断增强。
核心碎片的颤动也越来越剧烈。微缩玄门开始震颤,门缝中透出的银光越来越亮,从柔和变成了刺目。整座地宫都被这股银光照亮了,连穹顶上塌落的碎石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夜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意思。”她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那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外,“母核和核心碎片之间的共鸣,居然能强到这种程度。”
她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渗下,落在她身上。重新梳妆过的脸比之前更加美艳,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那颗朱砂痣轻轻上扬。赤红色的长裙在银光与月光的交织中泛着妖异的光泽,领口依旧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道深深的沟壑。裙摆的开衩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摆动,白皙修长的腿在裙摆间时隐时现。
“小灵主。”她的目光落在墨殇藏身的巨石上,“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聚气境圆满的气息,隔着三十丈我都能闻到。”
墨殇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夜魅的桃花眼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浓了。“聚气境圆满。上次见你才初入聚气,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她微微歪着头,嘴角的笑容愈发妩媚,“母核的成长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看来那条地下暗河里的大蛇,身上的碎片都便宜你了。”
墨殇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全部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柴刀上三道裂痕在灵力的灌注下发出微微的银光,刀身在刀鞘中轻轻震颤着,像一头被拴住的困兽。
“把核心碎片交给我。”墨殇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夜魅笑了。那笑容在她美艳的脸上绽开,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朱砂痣轻轻上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深冬的冰。
“小灵主,你拿什么让我交?”她的右手缓缓抬起,赤红色的灵力在掌心中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翻涌旋转,“就凭你聚气境圆满的修为?还是凭你手里那把裂了三道口子的柴刀?”
墨殇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
柴刀出鞘。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同时爆发,银白色的刀芒从刀身上冲天而起,在地宫中划出一道丈许长的弧光。那道弧光不是斩向夜魅的——以夜魅的修为,他全力一刀恐怕连她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弧光是斩向石台的。
不是斩向核心碎片,是斩向石台本身。
青木养脉诀中记载过一种温养经脉的法门,将灵力以特定的频率震颤,可以化解经脉中的淤塞。墨殇在来时的路上便在想——灵主设下的禁制既然能与母核产生共鸣,说明它本身就是一种灵力的特殊形态。如果他将青木养脉诀的震颤法门逆转运行,不是温养,而是共振摧毁,会不会对禁制产生效果?
银白色的刀芒斩在石台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极其尖锐的震颤声。刀芒与石台上的禁制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整个石台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微缩玄门中的核心碎片在这股共振的刺激下,光芒骤然暴涨。
夜魅的脸色变了。
“你在做什么?”她右手一翻,赤红色的光球朝墨殇轰去。
墨殇不闪不避。不是不想闪,是闪不开。融魂境以上修士的正面一击,不是他一个聚气境圆满能够躲避的。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将全部灵力灌注柴刀,第二刀再次斩在石台上。
共振达到了顶峰。
石台上的禁制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不是被破解,是被共振从内部震散了。灵主设下的这道禁制本就不是防御外敌的——它是用来保护核心碎片的,防止被外力强行剥离。但当外力来自母核,且以共振的方式从内部瓦解时,禁制便失去了作用。
微缩玄门轰然碎裂。
核心碎片从碎裂的门扉中飞了出来。
赤红光芒也在同一时刻轰到了墨殇面前。他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将柴刀横在胸前,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全部涌向胸口,在体表形成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膜。
轰!
墨殇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塌落的巨石上。巨石被撞得四分五裂,他的身体从碎石堆中翻滚出去,一直滚到地宫的边缘才停下来。胸口像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上,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柴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落在数丈外的碎石中。
但他笑了。
因为核心碎片正悬浮在半空中,朝他的方向飞来。不是被牵引,不是被召唤,是核心碎片自己选择了他。那枚拇指大小的银色晶体划破地宫昏暗的空气,拖曳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尾,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星辰,笔直地朝墨殇飞来。
夜魅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了核心碎片的前方,右手五指张开,赤红色的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核心碎片抓去。
她快。但有人更快。
墨殇从碎石堆中爬起来,满嘴是血,脚步踉跄,但他伸出了右手。不是去抓核心碎片,而是将丹田中的母核力量全部释放出来。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全身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将整座地宫照得亮如白昼。母核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核心碎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是墨殇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冰层碎裂,像是琴弦初颤,像是一个沉睡了三千年的灵魂终于睁开了眼睛。碎片在空中猛地加速,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绕过了夜魅的赤红手掌,从她的指缝间穿了过去。
夜魅的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碎片没入了墨殇的胸口。
那一瞬间,墨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地宫塌陷的轰鸣、夜魅愤怒的尖啸、远处暗河的水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宁静。
丹田中,母核停止了旋转。十二条经脉中的灵力停止了运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核心碎片融入了母核。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不是之前融合普通碎片时的那种膨胀和冲击,而是一种……完整。像是拼图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终于被填上,像是断裂的琴弦终于续上了最核心的那一根,像是一个漂泊了三千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母核的形状变了。原本拳头大小的银白色漩涡向内收缩,凝聚成了一枚通体通透的银色晶体。晶体呈规则的八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光滑如镜,倒映着墨殇丹田中的灵力光芒。核心碎片就嵌在晶体的正中央,像一颗心脏,缓缓跳动着。每跳动一下,便有一圈银白色的光晕从晶体中扩散出来,沿着十二条经脉流遍全身。
开元境。
不是初阶。开元境中阶。
一枚核心碎片,直接让他跨越了聚气境到开元境的门槛,并且连破两阶。十二条经脉在核心碎片融入的瞬间被全部拓宽了一倍有余,灵力从液态彻底转化为一种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凝实状态,在经脉中奔涌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力量便壮大一分。
墨殇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银光,而是纯粹的、彻底的银白,像是两轮明月镶嵌在眼眶之中。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夜魅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核心碎片认主。”她的声音不再妩媚,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竟然让它自己选择了你。”
墨殇从碎石堆中站了起来。胸口被赤红光球轰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嘴角的鲜血还在往下淌。但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力量。开元境中阶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咆哮,像一条刚刚冲破冰封的河流,急不可耐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掉落在数丈外的柴刀剧烈震颤起来,然后嗖的一声飞回了他的掌心。刀身上三道裂痕在银白色灵力的灌注下发出刺目的光芒,裂痕边缘的金属竟然在缓缓蠕动,像是在自我修复。
夜魅看着他,桃花眼中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欣赏,又像是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忌惮。
“开元境中阶。”她缓缓说道,“一枚核心碎片就让你突破到了这个程度。小灵主,你比三千年前那位,成长得更快。”
墨殇没有接话。他握着柴刀,银白色的瞳孔直视着夜魅那双桃花眼。
“核心碎片我已经拿到了。你的人拦不住我,你自己也清楚——在地宫塌陷之前你没能拿下我,现在更拿不下。”
夜魅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妩媚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朱砂痣轻轻上扬,整张脸在笑容中绽放出一种让人窒息的艳丽。赤红色的长裙在银光与月光的交织中轻轻飘动,开衩处的长腿微微侧过,摆出一个慵懒而随意的姿势。
“有意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沙哑的磁性,“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她右手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赤红色的令牌。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赤红,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背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魅”字。她将令牌随手一抛,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墨殇面前的碎石上。
“红粉追杀令。”夜魅转过身,朝地宫的另一端走去,赤红色的长裙拖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从今天起,东洲六宗、北荒蛮族、南疆散修——所有和我红粉阁有往来的人,都会知道一件事。”
她走到地宫通道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墨殇一眼。月光从穹顶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愈发动人。
“灵主转世墨殇,开元境中阶,身怀母核与第一枚核心碎片。谁要是能把他活着送到我面前,赏灵石十万,地阶功法一部,红粉阁副阁主之位。”
她嫣然一笑,那颗朱砂痣轻轻上扬。
“小灵主,接下来的路,你会走得很热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地宫中安静了下来。
墨殇低头看着碎石上那枚赤红色的令牌。令牌上的彼岸花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血。他将令牌捡起来,收入储物戒指,然后转身朝苏瑶等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胸口断掉的肋骨在抗议,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丹田中的核心碎片虽然融合成功,但那股狂暴的力量依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需要时间来彻底消化。但墨殇没有停下脚步。苏瑶还在等他。
——
黑石城废墟的另一端,苏瑶站在月光下。
淡黄色的衣裙上沾满了尘土和黏液,裙摆那圈银白色的小花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脖子上的布条彻底松脱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指痕。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瑶”字的玉佩。
她一直望着墨殇离开的方向。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来的时候,眼泪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跑了过去。裙摆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只淡黄色的蝴蝶。
跑到墨殇面前,她猛地停了下来。想伸手去扶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你回来了。”
墨殇看着她。月光下,少女的脸上泪水纵横,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脖子上的指痕还泛着青紫色,看起来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溪水,倒映着他的脸。
“嗯。”墨殇说,“回来了。”
苏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那张脏兮兮的脸皱成一团,难看极了,也好看极了。
墨殇伸出手,像之前在岩洞里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走吧。”
苏瑶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她做了一个墨殇没有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了墨殇的手。不是拉袖口,是握住了他的手。少女的手很小,很软,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薄的茧。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但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墨殇愣了一下,没有甩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出了黑石城的废墟。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少年的背影微微佝偻着,脚步有些踉跄,右手提着一把裂了三道口子的柴刀。少女的淡黄色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那圈银白色的小花沾满了尘土,但依然倔强地闪着微微的光。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
黑石城数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夜魅站在山顶,赤红色的长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过数十里的距离,望着黑石城废墟中那两个并肩走出的小小身影。桃花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和玩味,只剩下一种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灵主转世。”她喃喃自语,“开元境中阶就敢正面接我一击,肋骨断了都不吭一声。这份骨头,倒是比三千年前那位还硬。”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阁主,红粉追杀令已经发出。预计三日之内,东洲六宗、北荒三十六部、南疆七城,都会收到消息。”
“血骨那边呢?”
“血骨老祖已经带人北上,预计两日后抵达北荒边缘。”
夜魅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方赤红色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丝帕上那朵彼岸花在月光下红得刺目。
“让他们去追。让他们去抢。”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等他们把小灵主逼到绝路的时候,我再出手。”
黑衣女子犹豫了一下。“阁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那枚核心碎片已经被墨殇融合,就算抓住他,碎片也取不出来了。阁主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地追杀他?”
夜魅将丝帕收回袖中,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中倒映着远方的黑石城废墟,以及废墟中那两个已经变成小小黑点的身影。
“谁告诉你,我要的是核心碎片?”
黑衣女子愣住了。
夜魅没有再解释。她重新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无尽的暗红色大地。赤红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开衩处露出的长腿在月光下白得耀眼。
“三千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灵主,你当年对我说的那句话,可还算数?”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蛮荒的夜风呜呜地吹过,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吹得向后飞扬。
而在她脚下的荒山深处,一块嵌在岩壁上的赤红色晶石正在微微发光。晶石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枚极淡极淡的虚影——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身量极高,穿着漆黑的甲胄,正缓缓回过头来。和火山地宫中黑甲男子的样貌如出一辙,只是这个虚影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夜魅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晶石,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那温柔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
黑石城废墟外十余里处。
墨殇和苏瑶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坳,决定在这里过夜。墨殇靠着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开元境中阶的灵力正在自动运转,十二条经脉中的银白色灵力如同十二条小小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汇入丹田中的八面体晶体。核心碎片嵌在晶体正中央,缓缓跳动着,每跳动一下,便有一圈银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温养着他全身的经脉和骨骼。胸口断掉的肋骨在这股光晕的温养下,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愈合。
开元境和聚气境最大的区别,除了灵力的质变之外,就是自愈能力。开元境修士的肉身已经开始脱离凡胎,断骨可以在几个时辰内愈合,伤口可以在盏茶工夫内结痂脱落。这是修行之路上的第一个真正的分水岭——踏入开元境,才算真正迈入了修真者的门槛。
“墨殇。”
苏瑶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墨殇睁开眼睛,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方浸湿了的手帕。
“你的脸,擦擦。”
墨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还沾着地下暗河里那条巨蛇的脓血。他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手帕上顿时染上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苏瑶看着那块手帕,犹豫了一下,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新的。淡黄色的,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银白色花朵。她将新手帕递过来,头却偏到一边,假装在看月亮。
“这方……是干净的。给你。”
墨殇接过手帕。柔软的布料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味,是皂角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他将手帕叠好,没有用,而是收进了怀里。
苏瑶的眼角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月光下,两个少年少女并肩坐在石坳中。远处是黑石城沉默的废墟,更远处是寒渊那道横亘大地的白色伤疤,再远处,是火山地宫中黑甲男子沉睡的方向,是玄清宗九玄峰上青木真人负手而立的山巅,是青石村海边墨大石补了一夜渔网的院子。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天穹之上,无数道目光正在朝这里汇聚。东洲六宗,北荒三十六部,南疆七城,红粉阁,血骨门,以及那些隐藏在修真界各个角落、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们。
灵主转世现身的消息,正在以黑石城为中心,向整个修真界扩散。
月光很亮,夜风很轻。苏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握住了墨殇的手。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