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八月十六,晨光熹微,幽州牙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踏碎了薄雾。
护圣军万余步骑已在城外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直指西方。
郭威与药元福并肩立于军前。
李炎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各捧一只朱漆托盘。
盘中铺着明黄锦缎,缎上整齐地码放着两只锦绣袋子,袋口用金线绣着“玄甲”二字。
“郭威。药元福。”李炎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两只锦袋从托盘中取出,分别递了过去。
两人同时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
“各赐十骑玄甲。山后路远,契丹人不会甘心把云州拱手送人。”
“遇到硬骨头,让玄甲去啃。”
二人将锦袋紧紧攥在手中,沉声道:“臣必不辱命。”
李炎又朝后方骆驼车扬了扬下巴。
车里,耶律德光披头散发,昔日辽帝的赭黄袍早已污秽不堪。
“把他也带上。云州城里还有不少契丹守军。”
“带着他去云州城下喊门,或许云州可以兵不血刃拿下来。”
郭威回头看了一眼,面上无波,只是点了点头。
郭威与赵弘殷翻身上马。
护圣军的号角呜呜响起,万余步骑缓缓开拔。
李炎站在官道旁,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晨雾尽头,才转身上马回城。
汴梁城。
幽州南下的快马冲进封丘门的。
令兵一路狂奔,从幽州到汴梁:“幽云大捷,陛下收复山前七州,生擒契丹皇帝!”
时值午市,御街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整条长街瞬间炸开了。
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寂静,所有的脚步都停住了,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封丘门的方向。
然后一个茶肆里的伙计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大声喊道:“听见没有?收复幽云!生擒契丹皇帝!”
他转身就往街上跑,也不管掌柜在后面喊他。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野火,从封丘门一路烧过州桥,烧进马行街,烧遍了汴梁七十二坊。
沿街百姓从门板后探出头,从楼上的窗棂里探出身子,从作坊里扔下手中的活计冲出街来。
州桥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拉着身旁的同伴连声追问:“幽云收回来了?真的收回来了?”
“真的!令兵刚从封丘门进来的,喊得全城都听见了!”
码头上沉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抛向半空,有人互相抱头痛哭。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船工蹲在跳板边,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没想到,老汉死前还能看到天子收复幽州。”
中书门下,政事堂。
桑维翰正伏案批阅公文,听到堂外由远及近的喧哗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紧接着值房的门被一把推开,一名中书文吏踉跄着跨过门槛,衣冠都跑歪了,手中的捷报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桑相公——陛下收复幽州,生擒契丹皇帝!”
桑维翰缓缓站起了身。
他接过捷报,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观看。
幽州、蓟州、瀛洲、莫州、涿州、檀州、顺州,山前七州。
还有平州,还有榆关。
耶律德光被生擒。
他把捷报放在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整得很仔细,把袖口的每一个褶皱都理平了,把冠上的缨带重新系正。
然后面朝北方,掀开袍角,双膝跪地。
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不曾抬起。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自臣割让燕云以来,中原门户洞开,胡骑岁岁南下,河北生灵涂炭,朝野屈膝纳币,苟且偷生七年有余。”
他将额头抬离地面寸许,又重重叩了下去,“天子圣明——平定青州杨光远,震慑藩镇;”
“再战北疆,半月复幽云、擒虏主。”
“文治足以安民心,武功足以震八荒。”
“臣——桑维翰遥拜!”
堂外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
属吏们站在门廊下,透过半掩的堂门,看着这位平日里面色威严、从不表露情绪的宰相跪在北墙前,长跪不起。
没有人进去打扰。
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们都知道,桑相公心里的大石头没有了。
石敬瑭割地时,他亲手写下了那道割让燕云的诏书。
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这七年内心承受着些什么。
桑维翰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跪着,从黄昏跪到入夜。
值房里送进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夜,将他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微微翕动:“古之明君,不过如此……”
右丞冯道的府邸里,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冯家上下都目瞪口呆的事。
冯道不喝酒。
这是汴梁朝野人尽皆知的。
冯相国自居庙堂以来,饮宴从不动酒盏。
可今日捷报传来,他叫儿子冯吉捧出家中藏了多年的一坛河东干酿。
冯吉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门口没动。
冯道又说了第二遍,语气比第一遍更轻,更慢:“去,把那坛河东干酿拿出来。陪阿爹喝一杯。”
冯吉将酒坛搬出来时,冯道已经自己在院子里的石案上摆好了两只酒碗。
这坛酒是冯道当年在李存勖手下时被赐的,他回家守孝后李存勖就被杀了。
从此他就未曾饮过一滴酒,直到今夜。
坛口的泥封被敲开,褐红的酒液倾入碗中,酒香四溢。
他端起其中一碗,没有急着饮,只是端在手中,借着檐下的灯笼光望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面。
“阿爹,您怎么忽然想喝酒了?”冯吉在他对面坐下。
冯道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外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汴梁今夜不宵禁,枢密院刚刚下了令,全城不宵禁。
坊门不关,夜禁不设,让百姓尽情庆贺。
这是景延广和赵弘殷的主意。
枢密院值房里,景延广将一坛上好的河北烧酒哐当一声撂在案上,把正埋头批阅文书的赵弘殷惊得抬起了头。
“幽云回来了。别批了,喝酒。”
景延广直接抄起两个粗陶大碗,咚咚咚倒了个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