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什么。
“某当初就说过,废藩镇的诏书不能接。”
李从温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昨日崇元殿上桑维翰念的那三条,头一条就是要咱们的命。”
“杜重威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句话,今日就被拿了。”
“下一个是谁?是在座的哪一位?”
符彦饶干咳一声:“杜重威和张彦泽的罪名,不是说贪墨残民吗?似乎与昨日殿上的奏对无关。”
“家兄彦卿在青州,朝廷待他很是倚重……”
“倚重?”李从温冷笑一声,“那是青州远在天边,朝廷一时半会儿够不着。”
“等你我交了兵权,看朝廷还客气不客气。”
安审琦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诸公,某说句不中听的话。”
“杜重威那厮在恒州干的事,诸位心里都清楚。”
“杀良冒功,亏空军饷,连安重荣的私财都被他吞了大半。”
“张彦泽更不必说,公开吃人肉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陛下拿他二人,于法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顿了一下,“只要咱们不犯法,陛下未必会动咱们。”
“安节帅说得轻巧,你跟着陛下打过青州,自然无事。”
薛怀让摇头苦笑,“我等藩镇养兵,哪一家没有私账?哪一家没有杀过几个不该杀的人?”
“真要按新律一条一条地抠,满朝节帅没有一个干净的。”
石赟把那盏茶放下了。
他年纪最轻,在诸镇节帅中资历最浅:“诸公,某以为当下之计,还是先看看风向。”
“景相公和刘令公都还在汴梁,他们二位在陛下面前是说得上话的人。”
“不如先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话音刚落,驿馆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景延广顶盔掼甲,按剑而入,身后跟着身着紫袍的刘知远。
正堂里的节帅们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景延广扫了满座一眼,开口便直截了当:“诸位都听说了?”
赵在礼拱手道:“景相公来得正好。”
“杜重威和张彦泽之事,诸公心中都有些不安。陛下此番……”
“杜重威贪墨军饷、杀良冒功,恒州府库亏空过半。”
“张彦泽屠城食人,丧尽天良。”
景延广打断了他的话,“此二人之罪,铁证如山。”
“陛下只诛首恶,不牵旁人,就连杜重威的家眷陛下都没有牵连。”
“诸位难道还看不清楚吗?如若要卸磨杀驴,他的家眷能幸免吗?”
刘知远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比景延广和缓几分:“诸位都是明白人。”
“杜重威在成德镇干的事,换在哪个朝廷都是死罪。”
“张彦泽就更不用说了,诸位也知此人与某牵连甚深,某都不担心,你们担心个卵啊!”
“如今陛下拿他二人,是明正典刑,不是针对藩镇。”
“某已经把节钺交了,诸位若是心中还有疑虑……”
他抬手朝自己胸口点了点,“刘某就是现成的例子。”
”陛下待某如何,诸位都看在眼里。”
“只要诸位守法奉公、配合改制,某与景相公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朝廷不会亏待诸位。”
“但若有人心存侥幸、暗地里动什么手脚,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某这话,够明白了吗?”
节帅们互相看了一眼。
赵在礼率先抱拳:“有景相公和刘令公这番话,某便放心了。”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只是眼神中的惶惶之色并未完全消退。
安心是假的,怕才是真的。
但怕归怕,杜重威和张彦泽的囚车刚刚从宣平坊和崇明坊驶入大牢,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当第二个出头鸟。
消息传到大梁城中的世家府邸,又是另一番景象。
豆卢革正坐在书房里临帖,听到管家禀报时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他缓缓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管家说了一句话:“去告诉卢文纪,朝堂之事,老夫明日便告病。”
卢文纪接到口信时正在喝茶,茶盏从掌心里滑落,在案上摔了个粉碎。
他彻底看明白了:陛下不是文治仁君,是杀伐果断、敢动藩镇根基的雄主。
昨日在殿上还出班反对新政,今日杜张二人便下了天牢。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拔刀。
再敢迂腐阻拦,下场不会比杜重威和张彦泽好到哪里去。
而与世家府邸的恐慌截然相反,汴梁的街巷里却是另一番气象。
州桥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们交头接耳,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船工蹲在跳板边上,朝身旁的同伴说道:
“听见没有?杜重威那个狗贼被抓了!”
“当年他在恒州杀良冒功,我表兄一家就是被他手下砍了脑袋充军功的,老天有眼啊!”
马行街的茶肆里,说书先生已经在编唱杜张二人被索拿的新段子,讲到张彦泽被一刀挑断手筋时,满堂茶客轰然叫好。
一个在恒州逃难到汴梁的小商人挤在人群中,低声对身旁的同乡说道:
“杜重威在恒州杀了我叔父全家。我做梦都盼着他遭报应。”
“今天这日子,我得回去给我叔父烧一炷香。”
百姓怕的是藩镇作乱。
如今朝廷能压得住强藩,敢动杜重威和张彦泽这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他们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次日清晨,杜重威二人被押赴刑场。
他们跪在刑台上时,御街两侧已经围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从刑台一直排到州桥。
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有人啐唾沫,有人扯着嗓子骂。
杜重威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在临刑前看了一眼汴梁灰蒙蒙的天空,闭上了眼。
张彦泽则是已经奄奄一息,显然在牢里就受到关照了。
刀光落下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同日上午,汴梁西门外校场。
一千禁卫已经列队完毕,甲胄鲜明,长矛如林。
这些兵原是李炎节帅府的牙兵。
此刻他们持戟列阵,黑压压一片。
赵弘殷顶盔掼甲,腰悬唐横刀,大步走到李炎面前,单膝跪地。
李炎将一锦绣袋子亲手递到赵弘殷手中。
“你此去镇州,接管杜重威旧部。”
“镇州是重镇,三万将士不能乱,这十骑玄甲妥善使用。”
李炎又从怀中取出一道诏令,“新政就从开始。”
“废藩镇、设知州通判,你拿着这道诏令去办。”
“到了恒州,第一步是收兵。”
“杜重威的亲兵营全部打散,编入御营军序列;”
“第二步是稳局势。原成德镇的属官,愿意留下的调查审核后暂留原职。”
“不愿留的给路费遣散,但是一个都不准带兵出营;”
”第三步是开仓放粮。杜重威这些年亏空军饷,你从汴梁带二十万贯钱去,先把欠饷补上。”
“稳住了兵,稳住了民,新政才推得下去。”
“遇抵抗者,不必留情。”
“朕会传诏给王清,让幽州的军队配合你在恒州的行动。”
赵弘殷双手接过锦袋和诏令,抱拳过顶:
“末将领旨。末将此去,成德镇乱不起来。”
“新政推到哪里,某就站在哪里。”
李炎微微颔首。
赵弘殷翻身上马,朝那一千人扬鞭示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