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岭北战区行营。
南汉西北面招讨使李承渥独坐帅帐，面前案上摊着一份从广州辗转送来的急报。
乾和十四年，刘晟锁闭皇城，一夜纵火，宗室、枢密、三省百官尽数化为焦土。
没有遗诏，没有继承人，没有朝廷。
他李承渥守了十年的五岭第一道门户，忽然变成了无主之地。
帐帘掀开，几名心腹僚佐鱼贯而入。
掌书记周邦彦走在最前，手中捧着一叠刚从山外传回的塘报，面色凝重。
紧随其后的是牙将刘豹，五大三粗的岭南汉子。
最后进来的是马步军都虞候何敬儒，他是韶州本地人，在李承渥麾下干了十余年，素来沉默寡言。
“都坐。”李承渥将急报往案角一推，扫视三人，“广州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今日叫你们来，只议一桩，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刘豹第一个站起来，声如洪钟：“太尉！广州已无朝廷，五岭天险在我手中！”
“我们有两万精兵，有象军，韶关城高墙厚，连州、雄州互为犄角，自可割据一方。”
“末将愿领五千步骑出关，先占了桂州，再取粤东，把整个岭北攥在手里！”
“到时候将军就是岭北之主，管他中原姓李还是姓什么，我们守住五岭，世代割据！”
周邦彦不等刘豹说完便站了起来。
“刘将军，你说五岭天险。”
“老朽敢问一句，西蜀孟昶坐拥千里天府，剑门、夔门哪个不比韶关险？”
“高彦俦血战殉国，一万多儿郎无一生还，到头来孟昶还是举国纳了土。”
“你再说大唐，如今他们坐拥天下九成疆土，兵甲百万，玄甲铁骑能破幽州、能破建州、能破统万城。”
“韶关的城墙，比幽州的城墙还厚吗？”
“刘将军，你说五岭能挡一世，老朽问你，上游巴蜀已归大唐。”
“对方若从西江顺流而下，水陆夹击，我们困在韶关山里，无粮无援，能撑几个月？”
他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城破之后，全族诛灭，悔之晚矣。”
刘豹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周邦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朝李承渥拱手。
“太尉，刘晟在位时屡屡猜忌边将，派了多少监军来盯着您？”
“这些年您手握重兵，日夜不安，刘氏待您可有半分恩义？”
“如今皇统已绝，中枢已灭，将军不欠刘氏任何东西。”
“归顺天朝，才是保全宗族、保全麾下数万将士的唯一出路。”
帐中安静了下来。
何敬儒一直沉默，此刻抬起头：“太尉，周书记说得在理。”
“末将跟了您十余年，只求个安生。”
李承渥没有马上开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韶关城头那面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汉旗帜。
他在岭南这崇山峻岭间守了十年，南汉朝廷上下无人不惧他三分。
如今朝廷没了，他手里的两万精兵便是这岭北最大的势力。
自立为王，划岭而守，做一方诸侯。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里翻滚过。
可他更清楚，一旦自立旗号，便再无退路。
大唐的铁骑不是没有翻过更险的山，不是没有破过更厚的城。
高彦俦的前车之鉴还热着，孟昶的降表墨迹还没干。
做一方诸侯的代价，他付不起。
“传令。”李承渥转过身，“第一，韶州、连州所有关隘紧闭，外示固守，内不树敌。”
“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关，违令者斩。”
“第二，从今日起，韶关城头那面大汉旗帜暂不撤换，任何人打出割据旗号。”
“第三，周邦彦，你亲自走一趟。”
“带我的亲笔信，翻山间小道去江陵，献上韶州、连州全境舆图与兵籍册，告诉大唐方面。”
“某愿献北疆防线，只求朝廷不追究麾下兵将、保全我等全家性命。”
“王师若缓，我再观望数月。”
“大军一旦逼近五岭，我即刻举城归降，绝不做第二个殉节的诸侯。”
……
桂州，西江上游重镇。
桂州刺史李承进坐在州衙后堂，面前摆着两只匣子。
左边那只装着刚收到的广州急报，右边那只装着他刚拟好的降表草稿。
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幕僚马文范站在案前，正逐一禀报各方动向：“明公，韶州李承渥已闭了关，既不降也不反。”
“广州牙将陈廷福占了外城，但不敢称王。”
“西江水师潘崇彻……”他顿了一下，“潘崇彻已遣密使去了金陵。”
李承进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在翡翠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叹了口气：“潘崇彻也降了。”
“这个人是大汉头号水师名将，他手里那几百艘船要是归了大唐，西江就再也不是屏障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马先生，你说我怎么办？”
马文范还没来得及回答，堂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个本地的团练首领推门而入，为首的是漓江一带最大的土豪韦十三，开口便道：“李使君！”
“广州没了大王，咱们桂州就是自由身了！”
“扼守漓江隘口，向西联络大理，向南勾结邕州蛮兵，固守桂北群山，闭关收税，您就是山中之王！”
李承进看着他，没有说话。
韦十三越说越兴奋：“使君，大理那边跟我们做了多年的盐铁买卖，关系铁得很。”
“邕州梁士诚手下有两万俚人兵，他也想自立。”
“我们三家联手，大唐就算拿下广州，想翻过桂北这群山，也得耗上几年！”
“韦团头，”马文范冷冷开口，“你说大理可为外援。”
“大理段氏发了国书要替桂州打仗了吗？你说邕州梁士诚想自立，他打出旗号了吗？”
“再说大唐水师：西江航道是可以从梧州到广州通行大型战船的。”
“一旦中原水师顺江而上，你拿什么挡？漓江隘口那几道木栅栏吗？”
韦十三怒目而视：“马先生，你一个穷酸措大，只会长他人志气！”
“使君，我们桂州有兵有粮有山有水，凭什么……”
“行了。”李承进抬起一只手，止住了韦十三的话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