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汴京,州桥旁最热闹的地界去年新起了一座酒楼。
这楼子与汴河两岸那些挂着珠帘、题着雅词牌匾的江南风致截然不同。
檐下不悬宋词雅牌,倒挂着涂黑羊骨、铜铃与鞣制牛皮幡。
风一吹铜铃轻晃,带着一股子粗犷开阔的草原气息。
汴京百姓好奇,日日将这座归漠楼挤得满当当,门口排队的队伍一直甩到街对面。
今夜更是爆满,楼下大堂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食客。
正中几张长案拼在一处,几个游侠模样的年轻人正撸着袖子大口撕肉。
一个满面风霜的汉子端起满碗马奶酒灌了半碗,把碗往案上一顿。
“小郭帅大军破了甘州!回鹘那夜落纥连一箭都没放,带着九大宰相跪在古浪峡口。”
“把甘、肃、凉三州图籍双手捧过头顶!”
“你们猜怎么着?”这叼毛卖了个关子。
一名富商笑呵呵的让店家给他上了一壶酒,他才继说。
“史将军骑在马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割据百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听得眼睛发亮,把啃净的羊骨往桌上一拍。
“痛快!咱们大唐的军队打到哪里,水泥路就修到哪里。”
“听说兰州到凉州的水泥官道已经通了一半了。”
“等河西全线贯通,小爷攒够了路费,就去走一趟丝绸之路!”
“从长安到敦煌,从敦煌到葱岭,把西域三十六国全走一遍!”
”听说天工局蒸汽机都要往矿场上铺了,这世道,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身旁一个锦衣少年笑道:“你连马都骑不利索,还想走丝路?”
那后生脖子一梗:“不会骑马怎么了?水泥道上骡车比马快!”
“再说长安西市上商队招伙计,会算账就行,小爷我算盘打得响得很!”
靠窗一桌坐着几个勋贵子弟,也在高声谈论归义军的事。
一人拍案道:“曹、张两家人在敦煌死守了百年。”
“如今王师一到,曹元忠亲自带着数千儿郎杀出肃州,封死了回鹘西逃的路。”
“百年孤忠啊,恨不能生在敦煌啊!!”
整座归漠楼人声鼎沸,烤肉的炭火噼啪作响。
羊肉在铁网上滋滋冒油,浓烈的香气混合着马奶酒的醇厚甜腻,蒸得满堂食客面红耳热。
褪去帝王龙袍、摘掉珠冕冠饰的耶律德光,已是四十六七岁模样。
身形依旧魁梧挺拔,只是眉眼多了几分沧桑、平和。
他身着一身素色细麻长衫,此刻正站在大堂内侧的柜台后面。
亲手清点账目、核算银钱、接待熟客。
一众随同被俘的契丹贵族尽数褪去戎甲,各司其职。
昔日南北面枢密、部族夷离堇,如今穿短褐、擦桌迎客、跑堂传菜。
昔日契丹皇室宗亲、贵胄子弟,如今在后厨操刀炙肉、揉制奶食、焖煮羊汤。
昔日沙场悍将、亲军都督,如今守着柜台、兑换铜币、盘点货库、打理进货。
曾经雄霸北疆的契丹朝堂班底,彻底落地凡尘。
成了汴京城里最特殊的一群生意人。
四年间,他们早已见惯了大唐的盛世繁华。
汴京市井井然、律法公允、百姓富庶、无战乱、无饥馑。
对比草原年年风雪、部族厮杀、寒苦贫瘠。
这里竟是他们此生见过最好的人间。
楼下几个相熟的老客正坐在柜台前,端着酒碗跟耶律德光闲聊。
一人笑呵呵地道:“老耶,你这烤羊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咱在汴河边上住了大半辈子,吃过多少家胡食铺子。”
“就没一家能烤出你这股子味儿,你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耶律德光合上账册,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淡淡一笑。
“羊腿要选当年生的小羯羊,太老则肉柴,太幼则不香。”
“腌料要用漠北野葱根磨的粉,配上一味草原上才有的苦沙葱,汴梁本地的大葱出不了那个味道。”
“至于火候,那更得讲究。”
“不能用明火直烧,得用焖炉慢煨,让油脂慢慢渗进肉里。”
那老客听得一愣一愣的,竖起大拇指:“讲究!老耶,你这手艺,真是在契丹学的?”
耶律德光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酪浆,轻轻晃了晃碗中乳白的浆液。
“昔年契丹天子,乱世称王,不过争一片白骨焦土。”
“他可不知盛世营生,方见人间真正山河。”
老熟客嘿嘿一笑:“这话通透,若是你契丹当年能有这觉悟,你们契丹天子说不定此时都是我大唐的封疆大吏了。”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契丹昔年妄窥中原,以为河洛疲弱、石晋可欺。”
“结果呢?大唐一出,四海俯首,草原不过边角荒碛。”
“如今无争无杀,岁月静好,日日闻市井人声、夜夜见万家灯火。”
“就算是耶律德光在此,也只觉得,这繁华盛世比马背杀伐、岁岁争战,安稳百倍。”
“哈哈,是极,是极!”老客哈哈一笑, 吩咐道:“再与某上一坛烈酒,敬盛世!”
就在这热闹之际,一名穿着银白素袍的年轻男子带着两名绝世女子踏进了酒楼。
那人微分碎盖的短发,步履从容。
耶律德光似有所感,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
四年光阴在两人眼底飞速翻涌。
四年前,他是阶下囚,是败国枭雄。
他是新朝天子,是定鼎天下的雄主。
四年后,他市井谋生,安于盛世。
他君临四海,拓土万里。
耶律德光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放下手中账册,从容抬手,行了一个平民礼,温和出声。
“郎君里边请。楼上雅座空净,可避风凉。”
他侧身引路,语气安然。
“小店专营草原炙肉、马奶醇浆、漠北焖羊,皆是我草原旧味,郎君不妨一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