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
“漠北比日本大十倍，比日本冷十倍，比日本空十倍。”
“臣斗胆说一句，漠北若要长治久安，不是一代人的事。”
“郭帅在漠北十三年，才勉强把部族压住。”
“漠北要几代人？臣不敢说。”
殿中再次安静。
源高明说的不是大道理，是实话。
桑维翰站了起来。
他是中书平章事，新政总宰，在大议会中威望极高。
他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方才诸卿所议，老夫都听了。”
“崔转运使说的实情，贾市易使说的税制，源副都护说的人心，这些都是实情。”
“但老夫要说的是，漠北不是日本。”
“漠北没有藤原氏，没有天皇，没有国司。”
“漠北只有草原和部族。”
“部族不认规矩，只认强者。”
“大唐在漠北的强者是谁？是郭威。”
“郭威在，部族就服。”
“郭威不在，部族就反。”
“这是漠北的规矩，从匈奴到突厥，从回纥到契丹，一千年来没有变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炎身上。
“所以臣以为，漠北的治理，不能照搬中原的州县制，也不能照搬日本的都护府制。”
“漠北要的是，羁縻。”
“羁縻”两个字一出口，殿中有人低声议论。
桑维翰没有理会，继续道。
“羁縻者，羁縻其首领，而不改其部族。”
“部族的头人，朝廷封他一个官，给他一块印，让他替朝廷管部族。”
“部族的人，还是放牧，还是打猎，朝廷不管。”
“只要部族不反，不抢中原，不勾连外敌，朝廷就不动他们。”
“这是太宗文皇帝当年对铁勒诸部的办法。”
“设六府七州，以回纥部为瀚海府，多览葛为燕然府，仆骨为金微府。”
“诸部酋长奏请置参天可汗道，太宗准了。”
“从此漠北诸部，皆奉大唐正朔。”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羁縻不是放任。”
“羁縻要有兵，要有路，要有商。”
“兵在可敦城，路通捕鱼儿海，商走张家口。”
“有兵有路有商，部族就离不开大唐。”
“离开了，他们的马卖不出去，茶买不进来，冬天就得饿肚子。”
河北道民议李固又站了起来。
他这一次问的是郭威。
“桑相方才说，漠北要羁縻。”
“臣想问，郭帅在漠北十三年，羁縻之事做了多少？”
桑维翰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
“郭帅做了他能做的。”
“可敦城设了互市，捕鱼儿海设了驿站，各部族的头人大多接了朝廷的印。”
“但郭帅只有一人，漠北有千里。”
“他管不过来。”
李固追问：“那谁管得过来？”
桑维翰说了一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衙门。”
李炎终于开口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在桑维翰旁边。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殿门外。
秋日的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铺了一片光。
“朕说四件事。”他说。
“第一，漠北不设州县。设都护府。”
“郭威仍任北面都护府大都护，但加设副都护两人。”
“一人管军政，从辽西赵匡胤麾下选将。”
“一人管民政，从朝中选派老臣。”
“郭威年事已高，不必事必躬亲，但漠北大事，须由郭威定夺。”
“第二，漠北修路，不止到捕鱼儿海。”
“水泥路修到小海南岸。”
“沿途设驿站，每六十里一站，每站置马二十匹、驼十峰。”
“驿站由都护府管辖，各州不得插手。”
“路修通之后，商队走都护府的道，交都护府的税。”
“大同府的榷关，撤了。”
“第三，漠北移民，不止汉人。”
“凡中原、江南、岭南的百姓，有愿赴漠北屯田者，朝廷给牛具、种子、农具，三年不纳粮。”
“但移民不限于汉人。”
“漠北的部族，愿定居种地者，一样给牛具种子。”
“愿放牧者，朝廷在可敦城设互市，以茶换马，以布换皮。”
“汉人种地，部族放牧，各安其业。”
“但互市须由都护府主持，部族头人不得私设关卡。”
“第四，各部族须遣子弟入汴京，入天启学堂读书。”
“读得好，留朝为官。”
“这是羁縻，也是教化。”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官，不只是汉人做的。”
“漠北的部族，只要归顺大唐，一样可以做官，一样可以领俸禄。”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郭威在漠北十余年，朕不能让他再守十余年。”
“但朕也不让他白守。”
“他在漠北的功劳，朕记着。”
“他在漠北的经验，朕要用。”
“他回朝之后，任枢密院副使，兼领漠北事务。”
“漠北有事，朕第一个问他。”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桑维翰躬身，说了一句：“臣附议。”
崔远躬身，说了一句：“臣附议。”
李固躬身，说了一句：“臣附议。”
源高明躬身，说了一句：“臣附议。”
殿中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躬身。
从文臣到武将，从民议到技艺能臣。
大议会通过了《漠北治理章程》，共十二条。
核心是四条。
都护府加设常务副都护。
水泥路通小海南岸。
移民不限族属。
部族子弟入京读书。
散会之后，李炎回到后殿。
符金玉在廊下等他。
秋日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叶子落了一地。
李炎在廊下坐下，接过符金玉递来的茶。
“陛下今日在议会上说的，是真心话？”符金玉问。
李炎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
“郭威老了，朕不能让他死在漠北。”
“他替大唐守了十余年北疆了，得让他回来享享福了。”
“但漠北的事，不能停。”
“郭威回朝，是让漠北的事继续往前走，不是让漠北的事停下来。”
符金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源高明说的呢？人心改不了。”
李炎放下茶盏，望着庭院中的银杏树。
秋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色。
他说了一句。
“人心改不了，规矩却可以束缚人心。”
“规矩立了，人心就会慢慢变。”
“郭威在漠北十余年，做的就是把规矩立在草原上。”
“接下来的人，接着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