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陈寿的《三国志》记载,荀彧是忧愤而死的,这个是最可靠的,属于第一手原文。
之后的《魏氏春秋》《后汉书》《资治通鉴》有杂史补充,记载曹操送空盒,荀彧饮药自尽,可信度不是很高。
作者这边这边都结合一下。)
数月后,寿春府邸的秋风落了最后一批叶子。
荀彧病势渐沉,日渐消瘦。
那天傍晚,他忽然叫侍从扶他起来,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有炊烟升起,散在灰蓝色的暮霭里,像淡墨滴在水中缓缓化开。
他忽然开口说了什么。
侍从俯身去听,像在梦里徘徊未醒。
“昔随明公,起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
“守退让之实,奉天子,扶乱世,匡汉祚!”
“可君子……”
“爱人以德……”
“我送给明公的究竟是匡扶汉室的谋略,还是定鼎九州的野心呢……”
“……恕臣,不再与明公同行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瞬,卷起院中最后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入暮色深处。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
荀彧轻轻合上了眼睛。
天幕上弹幕涌现:
【“走了二十年的路,最后一程他选择一个人走完。不是不想同行,是实在走不下去了。”】
那夜寿春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像是在替什么人说着来不及说完的话。
府里灯烛尽数熄灭,一片寂静笼住整座院落。
院角的槐树被雨打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沉沉的夜空。
前线大营中,江风挟着水汽扑进帐来。
曹操正背身立在案前,望着挂着的舆图。
帐外有人匆匆奔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他猛地回头,那使者的脸上蒙着尘,眼神躲闪,手里捧着一卷信函,单膝跪地,声音发哑。
“丞相……寿春急报,尚书令……病逝了。”
曹操手中的佩剑落了地。
佩剑触到泥土的那一声,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座营帐的寂静。
他僵立在原处,似乎想说什么,唇齿微动。
片刻之后,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佩剑,动作很慢,像是每弯一寸都要用上全力。
他握着佩剑,指节泛白,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帐外江水滔滔,夜色沉沉的,像铺了一层洗不掉的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荀彧也还年轻。
那时他们并肩策马,看见远处有一片桃林,正开着花。
荀彧勒马多看了几眼,他便也跟着勒了马。
“文若喜欢桃花?”
荀彧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便记下了这件事。
后来每逢春天,他总会让人在府中置几枝桃花,插在案头的瓶子里。
荀彧来议事时,看见了,并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日柔和几分。
那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默契。
可那年魏王府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很久没有在案头插过花了,荀彧也很久没有来过他府中议事了。
他原以为还有时间,等打完这一仗,等天下再安定一些,等忙完手头这些事。
他就可以派人去寿春接他回来,像从前一样,煮茶论政,从暮色初降到烛火阑珊。
可战场上永远有下一场仗,朝堂上永远有下一道诏令。
他总以为明天来得及,便一直推迟到无期。
他得到了一封急报、一纸讣告,却再也没有一句当面说得出口的话了。
那年冬天,回师邺城的路上,曹操的车驾途经寿春。
随行的侍卫见他将鞭子交给副将,独自下了马。
他走到道旁一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卸去,门扉虚掩,院子里枯草萋萋,阶石生着薄薄的青苔。
所有人都远远地站着,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
曹操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推门,也没有走进去。
他就那么望着那片院落,像是能隔着墙看见当年那道身影坐在窗下批阅文书,烛火映着侧脸,身姿清瘦而笔直。
他驻足片刻,然后转身,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拍马而去。
衣摆被卷起的风带得很高,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马队渐远,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身后的院落依旧安静地立在冬日的暮色里,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推开过。
弹幕缓缓飘过:
【“不是不想进去,是进去之后,那个院子就真的只剩下空的了。”】
【“站在外面,至少还能骗自己说文若只是出门了,过会儿就回来。”】
……
后来,魏公之位、九锡之礼尽数到手。
曹操一步步铺就大魏基业,朝堂文武俯首称臣,疆土日渐辽阔。
可每到独处深夜,或是途经当年与荀彧共事的旧府,他总会独自失神,望着烛火长久沉默。
他再不曾与人提起荀彧。
只是铜雀台年年修葺,台上歌舞不休,他依旧会在春日设宴,依旧会命人在案头插几枝桃花。
只是插完之后,总是会望上许久,像是等着什么人推门进来,看一眼,然后微微笑起来。
可那扇门再也没有人推开过。
连风都不曾再带来熟悉的脚步声。
满座宾客与舞女之中,那个会对他淡然一笑、与他共论朝局与汉祚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天幕上弹幕飘过:
【“桃花年年开,可当年看花的那个人不在了。”】
【“曹老板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释怀,可是每年春天都在提醒他。那个会称明公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
曹操老了。
老到骑马时腰背不再如从前挺直,老到批阅奏折时需将竹简举远一些才能看清墨字。
可每有大臣劝他称帝,字字恳切,句句有理,条分缕析魏室代汉、顺应天命时,他总是沉默不语。
那些表章被他压在最底层的木匣中,从未批示,从未传阅。
大臣们不解,劝他说天下唾手可得,只差一步便可名正言顺。
曹操只是摇头,不说缘由。
他心底清楚,大半缘由是忘不掉荀彧伏跪阶下时那双盛满忧郁的眼睛。
那日在偏厅对峙,文若抬眸望他,眼底没有愤恨,没有怨怼,只有数十年相伴消磨殆尽的怅然与悲戚,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无数次于深夜翻看群臣劝进的表章,指尖抚过“魏公称帝”四字,眼前便会骤然浮现荀彧白衣伏阶、眼含沉郁的模样。
他能平定四方诸侯,压服满朝文武,能扛住千秋史书的骂名,却跨不过那双忧郁眼眸筑起来的心坎。
江山权柄近在咫尺,可只要一想起那双眼,那份登极的狂热野心便会骤然冷却。
他终究不敢坐上那尊汉家天子的宝座。
他怕一旦踏出那一步,便是彻底辜负了当年与文若共守汉室的约定,便是永远坐实了文若眼底那份深重的失望。
权欲滔天,可心底那道由荀彧的目光刻下的枷锁,他至死都没能挣脱。
天幕上弹幕涌现:
【“一个眼神,困了他一辈子。这对荀彧来说,大概是他最后赢过曹操的一局吧。”】
【“这大概就是“功成万骨枯”最悲凉的注解,骨头里有一块,是你亲手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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