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城……
郊外……
墓园。
宋衾萝坐在一个墓碑前,上面刻着三个字:
宋迦木。
天色灰蒙蒙的,飘着软绵的小雨。
雨很小,小得就像一层水雾。
落在身上没有感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了宋衾萝。
她的鬓发不知不觉已被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妆容花了,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痕迹,不带一丝生气。
细雨蒙蒙,一把透明的伞稳稳撑在她头顶。
宋衾萝微微一怔,缓缓抬头。
长长的睫毛上凝满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隔着那一层透明的伞面,她看到了宋迦木。
不对,那人眸色如墨,他是韩久。
真正的宋迦木,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一份泥土坡里。
宋衾萝原本红润的唇,干燥得翘起了一层白皮。
她缓缓开口,眼神空茫:
“你现在还有必要瞒着我吗?”
宋迦木神色凝重,牢牢地盯着她,沉默不语,唇线抿成一条线。
宋衾萝收回了对视的目光,垂下头,盯着那块墓碑,声音轻得像雾,又哑得像碎掉的玻璃: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了……
……韩久。”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本名。
宋迦木听着,觉得这两个字非常难听,也非常陌生。
他单膝跪在她身旁,手中的伞向地上的她倾斜。
“确定吗?知道结果还不够吗?”宋迦木的声音轻柔,跟飘零的雨一样地软。
宋衾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墓碑上的三个字。
宋迦木叹了口气,握着伞的手微微收紧,雨雾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句都在揭露帕恩家最血腥的秘密。
他知道终究是拗不过她,便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的推断是你哥落在了帕恩的手里。所以我就借着你要和帕恩家族联姻这件事,跟着来到缅城。目的就是为了从帕恩家内部着手,查他的下落。”
雨丝打在透明伞面上,没有声音。
整个墓地像死了人一样安静。
“很快,我便查到帕恩在临海的深山里,藏着一个集装箱仓库。里面装着死物,也装着活人。他们先通过海运把‘货物’从仓库运出去,一直运到公海……
“塔丽娜名下有一家潜艇公司。他们就是在公海,把货物转运到潜艇,让人难以追查整条链条。”
他顿了顿,雨雾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
“我一开始以为,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没法继续追踪。直到芍药顺着这条线摸下去,一路查到了泰诺·帕恩的船上……
“他们在公海上,从潜艇里把‘货物’继续转移,转移到到泰诺·帕恩的船上。等他的船靠岸,再继续下一条运输链。一环扣一环,隐蔽得滴水不漏。”
宋迦木低下头,看了一眼宋衾萝。
她的脸色发白杏眼显得特别大、特别空洞,湿了的头发贴着她。
宋迦木想伸手撩开她脸上的碎发,手抬到一半,僵在半空……
最后还是垂落了下来,拳微微收紧。
“然后呢?”宋衾萝双眸失焦地投到墓碑上,让原本浅色的眸,更显疏离。
“那日我们在船上,本想着借你发烧的由头,强行等到船靠岸再离开,这样我就能沿着船靠岸的地点继续追查……
“可是,还没等到船靠岸,你就被泰雄·帕恩掳走了,我也只好先下了船。但幸好,还有芍药……
“芍药随着船上了岸,帮我把下一个目标,锁在了T国的南部……
“但我一直追踪帕恩的产业链还是不够,我还是没找到关于你哥的任何信息,直到你就泰雄·帕恩的事情大闹帕恩庄园,我就顺势留在了庄园里……”
宋迦木的声音在细雨里更低、更沉,伞沿滴下的水珠砸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无声溅开。
“所以你中枪的那晚,就是潜伏在庄园里查线索?”宋衾萝就着他的话开口,声音比下了雨的墓园还冷。
“对,我在他们的书房里,找到当年的货运记录。”宋迦木说。
“后来,我和芍药成功拿到了他们这几年的全部货运记录。我们一笔一笔去找,范围一点点缩小,最后推断出你哥被偷运的信息,只是目的地是一串代码,我们还是不能找到他确切的下落。”
伞下的空气冷得刺骨。宋衾萝忍不住缩了缩发僵的身体。
宋迦木昨夜才折腾出病来。
如今,伞给了宋衾萝,他大半个身体都被雨淋湿,寒意入了体,让他胸口像被揪着地难受。
“继续。”宋衾萝冷着声音,面无表情。
宋衾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雨丝扯断的烟,指尖死死抠着墓碑冰凉的石材,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宋迦木便继续开口:“那一串代码,让我们顿时又失了头绪。等我以为线索又要再次中断时,泰莎的出现,让整件事出现了转机……
“她撞破了假泰诺.帕恩被刺杀的真相,被塔莉娜当成没用的‘货物’,直接塞进集装箱,卖去了终点站,也就是船靠岸以后接下来的目的地,那是最后的目的地……
“原本泰莎的命运会和很多’货物’一样,然而她命不该绝,被你误打误撞救了回来。于是她逃过一劫,被送回了帕恩庄园。”
“然后你就去了找她套线索,就是你敲晕我的那一次。”宋衾萝轻声打断,雨水沾在她的唇上,冰凉发苦。
宋迦木垂眸,声音发哑:
“对。我从泰莎嘴里,问到了他们最终被贩卖的落脚点。之后我便消失了,按照泰莎提供的线索,找到了终点站。”
他看着眼前这座墓碑,雨丝更密,他的眼神沉得像海底。
“那个地方在T国边境,是整个黑暗市场的大卖场。所有见不得光的‘货物’,最终都会被运到那里,任人买卖。这从头到尾,这都是帕恩家族完整的产业链……
“女人,先被卖入风月场所,日夜摧残,把身上所有价值榨得一干二净,等彻底没用了,像菜市场卖肉一样,任人挑选,身上每一个零件,都明码标价。
宋迦木望着墓碑,声音冷得像墓园里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真相。
“男人呢,有点身手的,就跟我当初一样,被丢进地下拳馆,打黑拳,打到残、打到废、打到只剩半条命……
“等救不回来、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了,同样也是送去那个地方,被贴上价格……
“没有人逃得掉。进了这条链,从头到尾,都是死路一条。”
宋衾萝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
宋迦木想揽住瘦弱的她,手抬到一半,又再次放下。
既然秘密被掀开,她总要一个人面对。
“我哥他没有练过,不会打拳。”宋衾萝说。
宋迦木抬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喉结滚了滚,艰难摇头。
“不,不一样。你哥跟泰莎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在这个市场上流转太久,容易留痕迹、走漏风声,所以帕恩家直接跳过了中间所有折磨的环节,把人送去了最末端。”
他顿住,喉咙发紧。
“不同的是——泰莎命大,被你误打误撞救了回来。可你哥……”
宋迦木没敢说完。
他只看见宋衾萝死死咬着下唇,唇瓣泛白,整个人在细雨里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尸体的?”
宋衾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打散。
宋迦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暗红的血丝。
“泰莎给出的贩卖场,是个藏在机场里的废弃仓库,那里成千上百具尸首,就那样堆在里面。”
他声音发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挤出来:
“我在那里,偷取了上千组组织,全部送去化验,一遍又一遍,最终……找到了你哥的……
宋迦木抬眼看向墓碑,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钝重的痛:
“残骸。”
宋衾萝怔怔望着碑上那三个字——
宋迦木。
眼泪无声地漫满脸颊,混着冰冷的雨水往下淌。
睫毛被泪水与雨珠打湿,黏连成一片,每一次眨眼都坠下一串冰凉的泪。
她嘴唇被咬得泛青渗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双肩剧烈地起伏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整个人像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心口被生生撕裂的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