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却说那,原初一世到了头,万古繁华一夜休。】
【天无旧色星无序,海失涯边日失眸。】
【谁曾想,世界既亡还未尽;】
【偏留下,满天残响不肯收。】
【山河碎作千重境,岁月分成万道流。】
【一片成天一片地,一痕作海一痕洲。】
【更有那,无乡无处无归物,】
【夹在诸天缝隙游。】
【既无姓名,也无知觉,原来不过旧世遗留。】
【本该随那乾坤灭,本该随着万象休。】
……
蛛导把整张脸几乎都贴到了书页上,八只眼睛努力辨认着:
“这上面叽里咕噜地写着什么呢?”
任逸认真辨认了一下那些字迹,眉头微蹙:
“文言文?不太像。”
“感觉像是某种说书体……七言唱词,难道是弹词?”
蛛导疑惑地问:“什么是弹词?”
“弹词就是一边弹着琵琶或者三弦,一边用带唱腔的方言讲故事的一种古典叙事体裁……等等。”
任逸的声音陡然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眼前庞大的蜘蛛:
“你看得到?”
蛛导茫然地眨了眨八只眼:“当然看得到啊……‘却说那,原初一世到了头’……”
它顺嘴把前面几句直接念了出来。
怎么回事?
任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条件反射地解释了弹词是什么东西,但是……弹词是地球的东西。
更准确地说,是明清时期,一种长篇韵文小说体裁。当时许多有才华的闺阁女子用弹词的七言唱词格式创作长篇小说。
如果说,这只是这本书利用了自己脑海里的某些印象模拟出来的玩意儿,倒还勉强能解释。
可问题是,刚才在面对“假牛顿”时,他们已经验证过了。
自己脑海中投射出来的那些印象,蛛导是看不见的!
所以,这不是通过自己印象投射的东西,而是切切实实写在这本书上的?
不……或许只是艺术题材相似。
语言相同的情况下,出现相似的七言韵文是很正常的事。
自己是不是被那个哥白尼折腾出心理阴影了?
就在任逸陷入短暂思考的同时,他无意间对上了蛛导那充满求知欲的期待眼神。
“嗯?”任逸回过神。
“那个……我文化课常年十分以下。”蛛导极其坦然。
“所以?”
“所以,翻译一下呗,学霸。”
任逸嘴角抽了抽:“其实就是在讲故事。”
“大概意思是……这个被称为‘原初’的世界彻底毁灭了。”
“整座世界碎成了无数碎片,有些化作了小天地,但还有大量本该彻底消失的残骸留了下来,无处可去。”
蛛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哦,老家炸了。”
任逸:“……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
任逸没有多做停留,伸手翻过了下一页。
【偏在这时——】
【旧天裂处又生变,一线无声渡九洲。】
【不见形来不闻响,但见星沉与海收。】
【东边方有灵光现,转眼西天已作秋。】
【那些无名无姓物,初时尚且不知愁。】
【谁料一处接一处,昨日同存今日休。】
【方才知道身后有物,】
【无处藏,无处走。】
【躲进梦里梦也散,沉入长夜夜亦收。】
【昨日尚存千般迹,今朝回首已无由。】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幽暗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任逸指尖划过那些字句,语气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这一段的意思好像是,灾难还没结束。又出了什么东西。”
“当时那些掉出来的东西都浑浑噩噩的,然后,被一个一个追上了。”
蛛导原本微张的口器缓缓合拢:“追杀幸存者?”
任逸又分析了一遍原文:“从结果来看的话……是的。”
蛛导恍然:“灭世大魔王。”
任逸:“……先这么理解吧。”
【眼看得,千般旧物皆将尽,万种灵机一并休。】
【谁知晓,寂寂无声残世里,忽有一点自中流。】
【不知来处,不知名姓,不见形骸不见眸。】
【偏奇怪,那般一路从无住,逢山山寂水水收。】
【行到此间忽住步,竟将前路自家休,一停一驻两悠悠。】
【这一停,倒教浑噩开灵窍,无知无觉渐回头。】
【从此万般皆有念,旧世残灵各自游。】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绝望之际,残世深处凭空冒出了另一个存在。”
任逸的声音很轻,“然后很奇怪……前面那个一路追下来的东西,在遇见它以后,自己停住了。”
蛛导八只眼睛紧紧盯着书页:“打起来了?”
“没有。”
任逸凝视着那几句“一停一驻两悠悠”,又往前后看了一遍。
“看起来……直到这一刻,这些东西才真正醒过来。”
“在这之前,它们虽然存在,却好像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蛛导眨了眨眼。
“所以大魔王和勇者,是互相把对方打出脑子来了?”
任逸:“……”
这个说法实在很难听。
但他重新看了一遍原文,竟然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反驳角度。
“……差不多吧。”
任逸将手搭在页脚,掀开了下一页。
唱词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张纸页左侧,只有力透纸背的一行大字:
【自此,始有起点与终点。】
往下,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直到纸页最末,才重新出现几行字。
与前面工整的韵文不同,这里的字迹极其潦草、狂乱、甚至能看出落笔人的激动。
【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从来不可能独立存在。】
【若■■尚未诞生,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被称作■■?】
【只有拥有起点,终点才存在意义!】
这几行字几乎要把脆弱的纸页划破,可以看出,书写者显然非常地激动。
任逸的呼吸微微一凝,继续向下看去——
下面那几行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像是书写者在落笔的时候,思绪已经远远跑到了前面。
【死亡那个家伙倒是比我看得透彻。】
【“死亡不存在。”】
【呵。】
【原来祂说的是这个意思。】
任逸下意识放慢了翻页的动作。
【有趣的地方在于,究竟谁是起点,谁是终点?还是说……都是?】
【无所谓,只要■■还在继续,许多原本没有答案的问题,迟早都会有答案。】
【或许有一天,联盟真的可以停下来。】
这一句下面留下了很长一段空白。
隔了很久很久,当新的字迹重新出现时,字迹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柔和:
【新的世界。】
【新的规律。】
【新的事物。】
【自然也会有新的知识。】
【只要还有可以被认识的事物,知识就一定会重新诞生。】
【它不会记得我,也不必成为我。】
【这已经足够称作再生。】
任逸没有出声,蛛导连呼吸声都彻底放轻了,庞大的身躯缩在书架前,一言不发。
文字的最后,笔迹突然变得极其轻快起来。
【这么一想,事情忽然简单多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
【■■既然已经诞生,剩下的无非只是等待。】
【可那是联盟要等的事情,不是我要等的事情。】
【我已经很疼了。】
这一行写得很轻,最终的字迹似乎要消失在纸页的黄斑里。
隔了好长一段空白,才又出现新的一句。
【所以,这一世就到这里吧。】
【不必畏惧一场安眠。】
【反正到了新的世界,“我”总会重新出现。】
这里的字迹忽然歪了一下。
【这算不算另一种活到了来世?】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穿越”?哈哈。】
下面留了几个很随意的小点。
【……有意思。】
【下笔至此,顿觉心中欢喜。】
【既然如此,这唱段总该有个名字。】
【便叫——】
【《再生缘》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