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隐隐发麻,低头盯着怀里的《再生缘》琢磨了一会儿,却忽然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可是,这跟我要说的有什么关系?”
“正常来说,我们还是按照时间往前走的吧?”
任逸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向任满。
“哥,你可能还需要理解一下‘过去’和‘前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任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坦白局,最后居然会卡在这种近乎常识的基础概念上。
他想了想,只能尽量挑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
“比如我以前上学,已经毕业,那些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我现在也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又突然回去把小学重新上一遍。”
“前世也差不多。”
任逸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在那里活过一段完整的人生,然后那一段结束,我才成了现在这个任逸。”
任满微微皱眉。
“结束?”
“就是死了。”
任逸顿了一下,又觉得拿普通人的死亡去和任满讨论多少有些微妙,只能补充。
“当然,跟【死亡】本身肯定不是一个概念。”
“就是身体停止运转,意识消失,再过一段时间以后,身体本身也会慢慢消失,所有人一个个忘记你……”
“一段时间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任满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明显了。
“你没死。”
任逸噎了一下:“……我这不是还没解释完吗?”
“不用解释。”任满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你还在。身体不一样,地方不一样,但你还是在。”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真的有些不理解,停顿片刻以后才问:
“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做死?”
任逸被问得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回答。
“因为正常人死了以后不会像我这样……穿越,死了就是死了!”
任满想也没想:“那你不是。”
行。
他忽然发现,跟任满争论人类社会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词义,是一件非常容易让人开始怀疑语言究竟有没有存在必要的事情。
“总之。”
任逸决定放弃这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语言学争端,强行把话题拖回正轨。
“那就是我的上一辈子。”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我,也没有现在这些经历,这次明白了吗?”
任满点了点头。
“明白了。”
很好。
任逸总算松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往下说,却听见任满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
“那我当时在哪里?”
任逸安静了一会儿。
不,你没有明白。
他缓缓吸了口气,忽然觉得从刚才开始,这场对话的重点似乎就一直在沿着某个很奇怪的方向不断偏移。
自己刚刚告诉他的,是另一个世界,是完整的上一段人生,是严格意义上的“我可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原装出生的人”。
结果任满跳过了异世界,跳过了穿越,甚至连死亡都只纠结了两句。
现在开始认真研究……自己当时在哪。
究竟是任满的脑回路问题,还是他对于穿越这种“小事”接受的太良好了?
任逸有点无语。
“哥,那是我的前世。”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时候当然没有你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任满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在听完以后轻轻皱了下眉。
“不可能。”
任逸脸上的笑意微顿:“什么不可能?”
任满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你在那里,我就应该在那里。”
任逸一时没听懂:“为什么?”
“因为你存在。”
任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陈述某件根本不需要经过推理的事实。
“你存在,我就必然存在。”
任逸眨了眨眼,试图顺着这句话理解,可在脑子里绕了一圈以后,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强制绑定条款吗?”
任满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任逸只好重新正色问道:
“我是说,为什么我存在,你就一定得存在?”
这一次,任满似乎真的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种能够让任逸理解的解释,最后却只十分认真地总结道:“就是必然。”
任逸一时无言。
这句话大概相当于有人极其认真地询问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然后得到了一句专业解答,因为就是二。
可任满的神情实在太认真,认真到任逸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是解释不出来以后在敷衍自己,而是对于任满而言,这件事本来就不属于需要证明的范畴。
下雨时会有水,物体挡住光线会留下影子,任逸存在、所以任满存在。
在任满的认知里,这几件事情或许根本没有区别。
任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慢慢皱起了眉。
“不对。”
任满抬眼。
“哥,你这个说法不成立。”任逸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点执拗,“我们可以做一个很简单的假设。”
“【知识】也会归为寂灭,我也一定有消失的方法。”
“你可以做一个假设……”
任逸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之前,在我第一次进入联盟外的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你的规则覆盖了那个世界。”
“而我……感受到了痛苦。”
任逸一边回忆,一边组织着措辞。
“按照我当时对你规则的理解,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后面的事情就应该会自然发生。”
“假设那个时候你没有来,假设那个时候你没有放过我,那么我就已经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完全可能出现一种情况。”
“你存在,而我不存在。”
话音落下以后,任逸忽然有点后悔。
倒不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而是任满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很细微的变化。
张张嘴想要赶紧解释一两句,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气氛猛地变了。
声音在出口前消散于咽喉中,周边所有该有或不该有的声音,那种现实世界特有的无处不在的嘈杂,在此刻噤声。
任满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朝任逸走了过来。
“小逸。”
任满的声音在这片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有一件事,你一直理解错了。”
任逸抬头看着他。
任满走到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以后才说道:“你其实经常,感到痛苦。”
任逸心里莫名一跳。
下一秒,任满已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任满看着他,那眼神几乎称得上哀伤。
“你跟【知识】不一样。”
未等任逸反应过来,眼前的任满开始垮塌。
世界在面前像是画纸般被瞬间撕碎,他像是被淹没,又像是被从洪流中猛地拽出。
整个工作间,不,是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维度与概念,在这一瞬间“擦”地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任逸的视野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任逸最初还下意识地想用“黑色”去形容自己所处的状态,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里根本没有黑色。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任逸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搏动着。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心脏……那是什么在跳动?
任逸维持着手伸出的姿势,有些迷茫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似乎变成了某种固体,像是一块掉进温水里,苦苦支持的方糖块儿。
那是刚才没有彻底散去的紧张,是坦白时那一点几乎被他自己忽略的不安,也是说出那个假设以后,莫名其妙生出来的一丝后悔。
那些已经被任逸自己认为消失的东西,正在上面如同玻璃上的裂纹般蔓延。
滴答。
一滴冰凉的“雨”,凭空砸在任逸的手背上。
【你已经感受到了痛苦。】
【那么,判定成立。】
下一秒,任逸瞳孔剧烈收缩!
任逸甚至短暂地“看见”了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失去原本的形状。
身体突然失去了维持自身的理由,一点点化成苍白而模糊的流质,随后又在下一瞬彻底散开。
短暂的惊慌刚刚升起,很快又变得难以维持,因为任逸渐渐发现,那个正在感到惊慌的“自己”也在变得模糊。
已经来不及了。
任逸茫然地意识到。
这规则的降临,已经无可挽回。
胸口上的裂纹猛地开始扩大,崎岖狰狞,炸出尖锐的碎片!
奇迹般的,任逸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哪怕他的理智如此清晰地告诉他,他应该痛苦。
因为疼痛本身也正在一起消失。
咔嚓。
他只来得及产生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
来不及了。
然后连这个念头也没有了。
……
下一瞬,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任逸骤然睁开眼睛,原本消失的一切像是在同一时刻重新落回现实。
灯光依旧亮着,桌椅和书架没有挪动半分,空气里还残留着旧书特有的味道,《再生缘》也依旧被他抱在怀里。
任逸下意识地喘了几口气,意识到自己的躯壳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任满仍旧站在面前,甚至还维持着刚才握住他手腕的姿势,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逸慢慢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只是……一滴水珠甚至还停留在手背上,顺着指骨缓缓滑向指尖,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你看。”
任满缓缓松开手,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
“你永不得解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