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
许知秋转身下楼。
等了他大半夜,楼下厨房烤箱里那只圣诞烤鸡,早就彻底凉透。
她把烤鸡拿出来,原本焦脆的皮已经变得软塌塌,油脂凝结固化成一层白脂,冰冷冷覆盖在烤盘上,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是真的很用心在准备今晚的平安夜晚餐。
因为从十五岁起,谢辰韫每一个平安夜,都是和她一起过的。
最初是在大院里偷喝他父亲的藏酒,后来是在汉诺威的公寓里煮火锅,去年是在这间别墅的厨房,她忙活整整一下午烤了一整只火鸡。
谢辰韫懒洋洋倚在岛台边,漫不经心地喂她吃了一颗浸了枫糖的蔓越莓。
他说:“许知秋,明年平安夜别做火鸡了,难吃。”
她笑着说好。
可她早就知道没有明年了。
因为她和谢夫人之间的合同,到今晚为止。
今夜,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共度平安夜。
一周前她就订好回国的机票,这只平安夜烤鸡是她临行前的饯别礼。
过了今夜,她许知秋就将与谢辰韫再无瓜葛。
烤鸡凉透了没法吃,她将整只倒进垃圾桶,又把灶上温着的红酒烩牛肉分装进密封盒,打算带去机场吃。毕竟从这里到波士顿洛根机场,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
雪夜难行,她得抓紧时间出发。
幸好她早做准备,提前一天把自己的衣物,从主卧衣帽间收拾出来。
许知秋拖着行李箱往玄关走,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当她快走到门口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许知秋!”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停下脚步。
谢辰韫站在二楼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整张脸匿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只有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幽深似墨玉,盯得人心头发凉。
“上来。”他眉骨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把主卧床单换了。”
许知秋缓缓转过身,仰头看他。动了动唇角,正想开口,忽而睨见梁予棠出现在他身后。
她身上的羊绒薄毯消失,转而换上一件谢辰韫的白色衬衫,宽大的衣摆下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梁予棠就这样慵懒地趴在栏杆上,胜利者般望着楼下的她。
“知秋,不好意思呀。刚才……我不小心弄脏了床单。辰韫说你最了解他的喜好,知道该换哪套。”
许知秋心中一凛,抬眸对上那双寂寥如深雪的黑眸时,瞬间秒懂。
谢辰韫这是在羞辱她。
若是从前,她可能会立刻红了眼眶,也可能会低声下气地求他别这样。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转身一步步上楼。
“好的,少爷,我现在就去换床单。”
推门走进主卧,里面的气息更浓了,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威士忌的醇厚酒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萦绕其间。
床单上果然有明显的褶皱,枕头上还散落着几根深栗色发丝。
不是谢辰韫的,更不是她的。
许知秋面无表情扯下床单,动作迅速换上新床单。
她的指尖抚过缎面上的纹路,将它们铺摊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一如她这十二年来在谢家扮演的角色。
一个完美的陪读,一位完美的床伴,一条完美的专属于谢辰韫的‘舔狗’。
许知秋深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时梁予棠不知去哪里了,只剩谢辰韫站在窗边抽烟。
黑色丝质睡袍包裹着他修长精壮的身躯,他只静静地站立着,却给人一种矜贵出尘,高不可攀的感觉。
许知秋能察觉到他的视线,透过落地窗上的倒影,牢牢锁定她的身影。
当她铺好床单最后一角,直起身打算离开时,谢辰韫忽然开口。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许知秋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的鹅毛大雪,摇了摇头。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那只费时费力,花了她四个小时才烤好的平安夜烤鸡;想说她的手背因为处理烤鸡时受伤了好痛,他能不能像十五岁那年一样,亲手为她再抹一次碘酒;想说她今夜就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他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一声再见?
……
可是,她说不出口。
许知秋很清楚,在这个根本不懂爱,也无法共情别人的男人面前,承认爱是一种贪婪奢侈,也是一种自取其辱。
“好。”谢辰韫冷笑一声,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捏紧,手背上的青筋全然浮现,“很好!”
他打开窗,猛地将手中握着的车钥匙掷出窗外。
银色的车钥匙在皑皑白雪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瞬间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钥匙落在楼下深度及膝的积雪中,连一声轻响都没发出。
“想走?”他眼尾发红,沉冷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自己去找!”
许知秋看着那扇洞开的窗户,望着窗外漫天翻飞的雪花,忽然觉得可笑。
前一秒钟,她居然还会幻想临别前,能好好和谢辰韫说声再见。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贪恋,都是她在痴心妄想。
许知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主卧,下楼拖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一楼大门砰一声被关上。
谢辰韫听见动静,仍旧站在二楼窗前,直到看见许知秋单薄的身体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别墅,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
她根本没有回头,更没有像以往一样撒娇求他,甚至没有弯腰去雪地里寻找那把车钥匙。
她真的就这样走了。
主卧的灯被他关掉,那盒被许知秋捡起来放在边柜上的‘小雨伞’,此刻被他捏在掌心。
他手心的力道一寸寸收紧,硬壳包装的棱角割破他的手掌,血液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因为此刻身体另一处更重要的地方,空荡荡灌着风,痛得他无法呼吸。
也是。
像他这种患有情感障碍症,天生感受不到情绪波动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感觉到心痛呢?
他想,许知秋一定也是这么想他的。
否则怎么可能在平安夜里,就这样丢下他走掉,连解释机会都不给。
“说好每年平安夜要一起过……骗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