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玉就那麽跪在地上,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眼眶里的泪水还在往下淌,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张之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一种来不及反应过来的茫然。
「……什麽?」
张之维没有立刻回答张灵玉。
老天师转过头,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向陆瑾。
陆瑾正端着一杯茶,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旁边那面墙,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这椅子可真好啊椅子。哦不对,这画可真好啊画。」
「老天师,您这画是哪个朝代的?看着像是明代的笔法,这皴法用得妙,这留白留得也恰到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仿佛那幅画是这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至於偏厅中央跪着的那个人,跟他陆瑾没有半点关系。
张之维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灵玉。
张灵玉还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困惑。
周元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桂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灵玉,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陆瑾,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张之维。
他将桂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後把核吐在手心里。
张之维指了指周元,将方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来,见过你周元周师叔。」
张灵玉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的目光从张之维脸上移到周元脸上,又从周元脸上移回张之维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於挤出几个字来。
「周……师叔?」
张灵玉的目光转向陆瑾,又转回周元,脑子里开始疯狂地转。
自己师父是龙虎山天师,正一祖庭的掌教,而周元,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竟是和师父他平辈?
所以,他今天交手的人,不是三一门的年轻弟子,而是一个辈分上比他高一辈的师叔。
他被一巴掌打晕这件事,不是技不如人,是……是一个师叔在指点师侄?
周元把桂圆核放在碟子边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走到张灵玉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去,将张灵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灵玉师侄,不必多礼。」
他笑道:「你金光咒练得很好。」
张灵玉被周元扶着站起来,整个人还是懵的。
张之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那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终於肯把目光从画上移开的陆瑾,叹了口气。
「老陆,你这招,够阴的。」
陆瑾放下茶杯,终於不再研究那幅画了。他整了整衣襟,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坦然。
「老天师此言差矣。我带师弟上山,让他跟贵派高徒切磋交流,这是玄门同道之间的正当往来。至於辈分嘛——」
陆瑾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我师弟论辈分确实是灵玉的师叔,这一点我没有提前说明,是我的疏忽。」
「但老天师您刚才也看见了,我这师弟和你家张灵玉年龄差不多嘛。再说了,从头到尾,我师弟只出了一掌,绝没有施加辣手,欺负人的意思。」
「长辈指点晚辈,这怎麽能叫阴呢?」
张之维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後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记仇。」
陆瑾笑着端起了茶杯。
「彼此彼此。」
张之维站起身来,走到张灵玉面前。
「灵玉,你周师叔也是自幼修行,由长辈指点於你,不必挂怀。」
张之维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手掌在张灵玉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张灵玉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眼眶里那层泪水总算没有再往外涌。但他脸上的愧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师父。」
张灵玉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擦乾净,又重新站得笔直。
「以陆老所说,周师叔与我年龄相仿,但弟子仍旧输了。这说明弟子平日里确实有所懈怠,仗着师父的威名,便自以为在同辈之中已无敌手。」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面朝周元,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周师叔今日这一掌,打醒了灵玉。日後灵玉一定严於律己,以周师叔为目标,勤修不辍。」
他说得极认真,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被挫败之後重新燃起来的执拗。
张之维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灵玉啊。」
老天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感慨。
「你就是太把我张之维徒弟这个名号当回事了。」
张灵玉闻言,想要说什麽,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了。
「灵玉师侄。」
周元笑着开口,语气随意。
「其实在同辈当中,你已经是顶尖的那一批人了。金光咒练到这个地步,心神沉凝,根基紮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我不太一样。」
他一边指着自己,一边笑着说道:
「我自幼便修习家传功法,打从三岁起,便药浴不断。给我调药的,是当今大国手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後来收我为徒,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又亲自为我施针调理经脉,药材都是挑最上等的用。」
紧接着,周元又指向一旁的陆瑾。
「再後来,我拜入茅山隐脉杨老门下,学得玄妙法门。之後陆师兄代师收徒,将逆生三重的完整传承尽数交到我手上。」
周元放下手,看着张灵玉。
「济世堂的医道传承,茅山的符籙法门,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一人身担三家,每一家都用最好的资源往上堆,方才有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这不是灵玉师侄你不如我,是我的际遇比你多了几分。若换了你我际遇对调,今日躺在地上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张灵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他站在那里,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灰败却渐渐褪去了,显然心中有所触动。
原来如此。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荒废了师父的教诲,而是对面这个人,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一条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路。
一个人身上,汇聚了三家传承。
每一个传他本事的,都是异人界顶尖的人物。每一种法门,都是多少异人梦寐以求的绝学。
「师叔。」
张灵玉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是灵玉坐井观天了。」
他朝周元深深一揖,直起身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羞愧和颓丧,只有一种被拓宽了眼界之後的清明。
而张之维站在旁边,将周元这番话从头听到了尾。
他那双白眉下的眼睛在周元身上停了好几息。
这三重身份,随便哪一个拿出来,放在异人界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可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人身兼三家。
难怪!
难怪陆瑾敢把人带上龙虎山,难怪这少年能用一掌破开张灵玉的金光咒。
张之维转过头,看向陆瑾,投去一个询问的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小子说的,都是真的?
陆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之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身上。他那张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
「周师弟。」
老天师这一声「师弟」叫得自然而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还有几分被勾起来的好奇。
「不知你是否愿意,陪师兄我过过手?」
这话一出口,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瑾当即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麽?不行!」
陆瑾一个箭步冲到张之维面前,将周元挡在身後,那双老眼里满是护犊子的警惕。
「张之维你多大个人了?欺负我师弟这麽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像话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要是心里对我师弟一巴掌打晕你家灵玉的事有怨气,那就冲着我来!」
「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儿,全是我陆瑾一个人的主意,是我撺掇他上的山,是我让他别留手,也是我故意没提辈分的事儿!」
陆瑾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来,你不是要过手吗?我陪你称量称量!」
周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道:「师兄,露馅了。」
陆瑾的老脸腾地红了一下,但他依旧梗着脖子,半步不退。
「露就露吧!反正话我说清楚了,张之维,你别想以大欺小!」
张之维的脸黑了几分。
「老陆,你把我当成什麽人了?」
周元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上前一步,先拉了拉陆瑾的袖子,将自家师兄往旁边引了半步。
「师兄,你先坐下,消消气。」
陆瑾被他按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麽「老杂毛」「面厚心黑」之类的话,但声音已经小了下去。
周元转过身,面朝张之维,拱手一礼。
「师兄,张师兄堂堂一代天师,自然不会做出徒弟挨了打、自己亲自下场找场子这种事。张师兄刚才那话,想来只是好奇我的手段,愿意指点我一二罢了。」
张之维闻言,脸上那层黑气消散了几分,捋着银白的胡须,笑了一声。
「老陆啊,你还没周师弟看得明白。贫道想要为徒弟报仇,还用得着找这种藉口?直接把你拎到演武场上打一顿,你又能奈我何?」
陆瑾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哼了一声。
他自然了解张之维,这老道士虽然有时候不干人事,但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
刚才那一嗓子,不过是一时着急,话赶话秃噜出来了。
周元转过身,看向张之维。
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战意。
「张师兄,周元愿意和您一战。」
「我也想看看,自己究竟和您差得有多远。即使知道不敌,亦愿往矣。」
张之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沉默了一瞬,然後缓缓点头。
「好。」
……
演武场比方才那个大了数倍,在一处殿宇之前,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上面覆着一层将融未融的薄雪。
周元站在演武场西侧。
他的对面,三十步开外。
张之维负手而立。
老天师依旧是那身黑色道袍,银发银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就那麽随意地站着,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炁息外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家。
张之维身上的炁息没有丝毫外漏。
就像一座被封住了口子的火山,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山,只有走进去的人才知道里面有多深的熔岩。
周元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微躬。
「济世堂,上清茅山,三一门,周元,请老天师指教!」
三个师承,一字排开,郑重其事,毫不遮掩。
张之维微微颔首,右手从背後抽出,随意地垂在身侧。
「我也不以大欺小。」
老天师开口道,声音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三十步的距离,落在周元耳中。
「今日只用金光咒。」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从张之维体内涌出。
同样是金光咒,同样的功法。但从张之维手里使出来,和周元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金光咒都截然不同。
那金光浓稠如汞,如髓如浆,璀璨若金,看上去便给人一种金性不朽,圆融如意之感。
而且,沉重非常!
金光凝链到极致,便是这般气象。
只见张之维将金光拟炁化形,化作一道金圈,缓缓落到自己周围,划定一定范围,他道:
「只要逼贫道出这个圈子,就算周师弟你赢!」
周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面对张之维,不需要什麽试探,也不需要什麽策略,因为任何试探和策略,在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时都是浪费时间。
体内逆生三重的功法骤然运转到极致。纯白之炁从他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炁化筋骨,炁化皮肉。
纯白之炁翻涌如焰,在薄雪的映衬下更显得纯粹夺目。
周元的皮肤变得近乎半透明,眼眸泛起纯白之色,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点燃的白玉雕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