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七蛟

    三年後。

    六月的阳光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高考刚刚结束。

    如今的周元,经过三年高中时间,模样已经彻底长开,丰神俊朗已经不足以形容。

    用「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一句,倒是恰如其分。

    就连他妈陈慧玉也说,如果自己儿子考不好,在她的经纪公司旗下当个艺人,绝对能压过诸葛青,火爆全国。

    周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夕阳正从天边那排教学楼的屋顶上跌下去。

    他走在蜂拥而出的人潮里。

    比中考的场面还要疯狂,周围的学生已经撒了欢,有的在哭,有的直接把各种书一撕,有的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压抑了太久。

    众生相,不外如是。

    周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杨守中懒洋洋的嗓音,听着像是在喝茶,背景里隐约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嗯,考完了?」

    「考完了。」

    「成绩怎麽样?」

    周元嘴角微微一翘。

    「那还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後杨守中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依旧中气十足,震得听筒都嗡嗡响。

    「好小子,跟你师父我还打起哑谜来了。行,有这份底气就好。」

    老道士笑够了,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的叮嘱:

    「有空来茅山坐坐。你也有日子没上山了,你掌教师兄前阵子还念叨你来着。」

    「知道了,师父。」

    周元应了一声,旋即又给陆瑾去了电话,之後才挂断。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

    随後,周元看见了校门对面站着的那几个人。

    爷爷周丰站在最前面,看见周元从校门里走出来,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说道:「出来了!」

    父亲周雄站在爷爷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在看到周元的那一刻,那张平日里在董事会上面不改色的脸,此刻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胡兰兰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朝周元招了招手。

    还有一个人。

    王子仲站在周丰身旁,精神矍铄,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落在周元身上,满是慈和的笑意。

    周元看着这四个人,脚步顿了一瞬。

    然後,他笑着朝四人挥了挥手。

    「爷爷,爸,师父,兰姐。」

    周丰抢先一步走上来,手掌在周元肩膀上拍了两下。

    王子仲走上前来,笑眯眯地看着周元,问道:「考得怎麽样?」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周元语气笃定,笑道:「拿个市状元不成问题。」

    王子仲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痛快,中气十足,引得旁边几个接考的家长纷纷侧目。

    「好!好!不愧是我王子仲的徒弟!」

    周雄在旁边插不上话,急得直搓手,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一把搂住儿子的肩膀,朝街对面停着的那辆商务车努了努下巴。

    「走走走,别站这儿了。你妈今晚的飞机才能赶回来。」

    「不过已经打电话说了,让咱们先去吃饭,位置我都订好了,福满楼,最大的包间!」

    一行人上了车。

    周元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高考还真是不容易,饶是他,也不得不跟其他同学一起,奋战数月。

    到了福满楼,包间里冷气开得足,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

    周雄一进门就招呼服务员上热菜,菜单是提前定好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周丰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话不多,但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周雄在饭桌上讲起了自己当年高考的事,说自己考完最後一门出来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半条街才缓过来,逗得满桌人笑。

    王子仲胃口不错,吃了一大碗饭,又喝了半碗汤。

    席间他还问起周元如今的进境,周元如实答了,老先生听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稳。」

    胡兰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周丰和王子仲布菜,偶尔抬头看周元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

    散席的时候,周丰已经喝得微醺,被周雄搀着上了车。

    王子仲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动他灰白色的须发,老先生看着周元,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元元,路还长。」

    周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有些话不需要说。

    ………

    两天後。

    周元踏上了前往茅山的路。

    从山脚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

    他在九霄万福宫前停了一下,朝那座巍峨的大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後绕过正殿,朝後山走去。

    使车洞前空荡荡的,周元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茶壶在石台上搁着,茶已经凉了,人也不在。

    他沿着山道绕了一圈,最後在祖师殿前停住了脚步。

    殿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周元整了整衣襟,伸手推开殿门。

    祖师殿里烛火通明,长明灯在供台上安静地燃着,祖师的神像在烛光中宝相庄严,目光低垂,俯瞰着脚下的凡尘。

    杨守中站在供台左侧,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银白的须发梳得一丝不苟,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茅山掌教。

    掌教穿着一身正式的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端然正立。

    那张清臒端肃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不知为何,周元总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周元走上前去,面朝杨守中,双手掐诀,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道门稽首。

    「师父。」

    然後转过身,面朝茅山掌教,又行了一礼。

    「掌教师兄。」

    杨守中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目光在周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茅山掌教点了点头,拂尘轻轻一摆,示意不必多礼。

    周元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掌教的脸。

    随後,他愣了一下。

    医者望诊,观面知病。

    掌教那张清臒的脸上,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没合眼。

    眼眶微微发青,眼袋浮肿,眉心处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

    再往下看,嘴唇乾裂起皮,嘴角生了一溜小水泡,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舌苔呢?

    周元不动声色地往掌教略微张开的嘴唇缝里瞟了一眼,舌质偏红,舌尖尤甚,苔黄而厚腻,典型的肝胆火旺兼脾胃湿热。

    周元皱了皱眉,脱口而出。

    「师兄,你这眼生血丝,唇乾起泡,舌红苔黄腻,眉心赤色隐现,分明是阴阳失调,内火旺盛之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几分真切的关切。

    「怎麽回事?」

    茅山掌教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端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杨守中便替他开口了。

    老道士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攒了几个月的郁闷全吐出来了。

    「别提了。」

    杨守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几个月前,茅山出了个弟子,叫赵归真。这孽障偷学了野茅山七煞攒身的手段,打伤同门,叛出茅山,逃下山去了。」

    老道士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身旁的茅山掌教。

    「这几个月来,我上清接连派出好几拨弟子下山搜寻,但是大海捞针啊,愣是连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你掌教师兄身为掌教,一面要处理派中事务,一面还要操心这档子破事,这火气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茅山掌教听到这里,将拂尘往胳膊上重重一搭,那张端肃的脸上终於绷不住了,浮现出一抹压了许久的怒色。

    「要是让我找到赵归真这个孽障。」

    茅山掌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非让他知道知道我茅山肢身拷鬼的手段不可。」

    肢身拷鬼,是茅山刑罚中最重的一种。

    以符籙封了修为,再以刀兵宝符,将肉身寸寸肢解,最後拷问魂魄,专为惩治叛教重罪的弟子而设。

    当然,现在基本上没有这种刑罚了,毕竟是现代社会。

    但掌教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周元听着这些话,面不改色,心里却微微一沉。

    赵归真。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原漫里,赵归真叛出茅山之後,为了修炼七煞攒身,拘役了七个童子的魂魄。

    这一阵子他忙着高考,天昏地暗的,竟是把这桩事给忘了。算算时间,赵归真叛出师门,也就是在这几个月。

    周元将心底那份了然压下去,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师父,这七煞攒身……是什麽手段?」

    杨守中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旁边的茅山掌教便接过了话头。

    「野茅山的一种邪术。」

    掌教的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谓野茅山,是民间对打着茅山旗号、却非我上清派正统传承的异术的统称。其中良莠不齐,有真有假,有好有坏。」

    「但这七煞攒身,即便是在野茅山群体内部,也是被嗤之以鼻的下三滥货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师殿里那几盏安静燃烧的长明灯上,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

    「此法通过拘役童子魂魄来修炼。」

    「童子者,元阳未泄,魂魄纯净。修行此法之人,需先寻七个命格相符的童子,以秘法将其魂魄生生抽出,封入自身七大关窍之中。」

    「每封一魂,修行者的肉身便会强横一分。七魂齐封,七煞攒身,肉身坚如金石,力大无穷。」

    掌教说到这里,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童子的魂魄被封入关窍之後,日日受那邪法熬炼,痛苦不堪,催生煞气,可谓穷凶极恶。」

    祖师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供台上祖师的神像依旧垂着眼,面容在烛光中明明暗暗。

    「野茅山那群人虽然鱼龙混杂,但大多也有几分底线。这七煞攒身连他们都看不下去,足见其邪。」

    茅山掌教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火气重新压回丹田里去。

    这时候,杨守中开口说话。

    老道士的那双眼眸里掠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追悔,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黯然。

    「要是我当初狠狠心,把这门手段毁了就好了。」

    周元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师父,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师父,这手段您接触过?」

    杨守中靠在供台边上,将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何止是接触过。」

    老道士带着一种追忆的神色道:

    「当初茅山十二真人中,有一位王守正王师弟。他以七煞攒身法门为基础,另辟蹊径,成就手段。」

    「这七煞攒身,原本是留存於道藏殿中,王师弟天资卓绝,他觉得此法另有潜力,便在道藏殿里翻看典籍。」

    「前前後後花了三年工夫,终於让他摸索出了一条新路。」

    「他舍弃了拘役童子魂魄的邪门路子,改用蛇灵。」

    「蛇者,小龙也。」

    「其性阴寒,却又暗合天地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气。」

    「王师弟从山中捕了七条异种毒蛇,以净明符火反覆煆烧,将蛇灵中的凶戾怨毒之气一点一点地炼去,只留下最纯粹的真灵本性。」

    「然後,他取符籙之法,将自身先天一炁与蛇灵相合,再引入风雷之炁反覆淬链。」

    「风者,助蛇游空。」

    「雷者,天地枢机。」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七条蛇灵尽数蜕变,化作蛟灵。」

    「蛟者,龙之属也。虽无真龙那般翻江倒海、行云布雨的大神通,但也已有几分龙的威势。」

    老道士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感慨。

    「这还不算完。王师弟又以符籙为媒介,将自身血肉与七条蛟灵融为一体,灵肉合一,血肉化蛟。」

    「斗法之时,七蛟齐出,风雷相随,杀伐无双。」

    「那时候,整个异人圈子里提起茅山王守正,没人不竖大拇指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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