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日在石台上翻了个身。
四条雪白的爪子蜷在肚皮上,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石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丹田深处,那枚金丹符器正以极缓慢的节奏吞吐着黑狗自身的先天一炁,三色光芒在丹田中明灭交替,如同潮汐。
周元看着那条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狗,忽然笑了一声。
「活体法宝。」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关於上古神圣的纷乱念头暂且压下。
不管神机百链的源头究竟是谁的传承,眼下这条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从三秽法到逆生三重,从符籙到炼器,从定海珠到金丹符器,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师父。」
周元抬起头,看向杨守中:「吞日这边,劳您多照看些时日。它丹田里的符器刚嵌入不久,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有排异反应。」
杨守中点了点头。
「放心吧,这狗崽子在使车洞里,少不了它一口吃的。」
老道士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元脸上:「你接下来打算做什麽?」
周元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使车洞的洞口,望着外面那片山峦。
「师父,定海珠是我炼的第一套法器。」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同时梳理自己的思路。
「三十六枚,以蟾丹为胚,载万斤真水,辅以上清造化真水龙篆。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力大砖飞,砸就是了。」
杨守中捋着胡须,没有插话。
「在碧游村的时候,这套珠子确实够用。马仙洪的三宝珠和乌斗铠在定海珠面前连一瞬都撑不住。但後来我仔细想了想,定海珠的问题也很明显。」
周元转过身,重新走回石台前,将腕上那两串天青色的珠串解下来,搁在桌上。
「三十六枚珠子,听起来数量不少,但每一枚的功能完全一样。遇到真正的高手,对方只要摸清了定海珠的攻击模式,三十六枚和一枚没有本质区别。无非是多闪几次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在其中一枚珠子上轻轻一点。
「更重要的是,定海珠的攻击手段太单一了。它只能砸。虽然砸得很重,很快,也很猛,但说到底还是一个砸字。」
「如果遇到速度型的对手,或者有特殊防御手段的敌人,定海珠的威慑力就会大打折扣。」
杨守中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想返工?」
「对。」
周元笑道:「不光想返工,我还想做一套完整的法宝出来。」
「法宝!不是法器?」
杨守中的眉头微微一挑。
「法宝。」
周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灼灼。
「顾名思义,宝者,世间难得之珍品也!」
「炼制材料,须得非同凡响。」
「师父,我这三年反覆推演自己的道途,最後得出一个结论,三秽法是我一切的根基。」
「土、水、风三象,各有所主,各有所用。我要为每一象都炼制一件对应的法宝,让法宝和功法真正融为一体。」
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水象,我已有定海珠。但这套珠子需要重炼,不只是返工那麽简单,而是要彻底重构它的功能体系。」
「土象,我打算用一朵千年金芝,炼制混元金斗。金芝属土,芝性沉凝厚重,若能炼成法宝,便可承载三秽法中最沉重稳固的那一部分力量。」
「至於风象……」
周元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角落里盘成一团的守丹。
守丹正用两根触须逗弄着石台上熟睡的吞日,感应到周元的目光,它猛地抬起头来。
「小老爷?」
「守丹,我记得传说里讲,蜈蚣若得道化形,体内会凝结出一粒珠子,有定风辟邪之能,如此来说,蜈蚣也算风属。」
周元看着守丹,语气平缓地问道:「你这三年,有没有蜕过壳?」
守丹当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傲:「回小老爷,守丹三年间蜕过一次遗蜕!」
它从角落里爬出来,张口一吐,只见一道金光从口中飞出,落在石台上。
那是一副完整的蜈蚣遗蜕,约莫一尺来长。
和寻常蜈蚣蜕下来的壳不同,这副遗蜕并不像那般灰白透明,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灿烂的赤金色。
每一节甲壳都保持着蜕下时的完整形态,甲壳表面隐隐有细密的天雷真意流转,偶尔迸出一两星肉眼可见的电火花。
尤其是遗蜕前端的那一对牙颚,牙颚并不大,只有寸许来长,但形态却极为狞厉。
牙颚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锋刃处隐隐透出碎岳金身篆的符纹脉络,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皮肤表面传来一阵刺痛的凉意。
「这副遗蜕,守丹一直收在腹中温养。」
守丹用触须轻轻碰了碰遗蜕的边缘,推过去:「小老爷要用,尽管拿去。」
周元伸手在那副遗蜕上轻轻抚过。
「够了。」
周元收回手,看着守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一副遗蜕,正好用来炼一对金蛟剪。」
「金蛟剪?」
守丹歪了歪脑袋。
「封神演义里三霄娘娘的法宝。」
周元解释道:「传说金蛟剪乃两条蛟龙所化,祭在空中,往来上下,头交头如剪,尾交尾如股,神仙难挡。」
「你那对牙颚经过碎岳金身篆的淬链,无坚不摧,正好做金蛟剪的刃口。」
守丹听完,那双赤金色的眼瞳亮得像是两盏小灯笼。
它低下头,用触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那对牙颚,然後又抬起头,挺起胸来。
「守丹的牙颚,能炼成金蛟剪!」
杨守中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虫的互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道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笑意压下去,然後放下茶杯,正色道:「定海珠、混元金斗、金蛟剪三件法宝,对应土水风三象。」
「小子,你这胃口可不小。」
「胃口大,是因为底子厚。」
周元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三秽法是我的根基,逆生三重是我的筋骨,符籙和炼器是我的手段。」
「这些法门拆开来看,每一门都够寻常异人钻研一辈子,但它们在我这里,是一整盘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台上那副遗蜕和腕上的定海珠。
「三秽之炁是原料,符籙是加工手段,炼器是成型工艺,逆生三重是最终载体。」
「我要做的不是炼三件厉害的法器,而是把我的道途,完整地显化出来。」
杨守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双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东西之後的震撼。
「为师当年炼芝龙,花了五十八年。」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你才多大?就已经把自己的道途规划到了这个地步。」
「规划归规划,能不能炼成还两说呢。」
周元挠了挠後脑勺,嘿嘿一笑。
「光是定海珠的返工方案,我就琢磨了好几天,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清楚。混元金斗和金蛟剪更是连方案都还没有,只有个大概的方向。」
「慢慢来。」
杨守中将茶杯搁在石台上,站起身来,伸手在周元肩膀上拍了一下。
「道途漫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在使车洞里好好琢磨,缺什麽材料跟为师说。」
周元点了点头,重新在石台前坐下,将定海珠的返工方案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闷在使车洞里写写画画,散落的宣纸越堆越多。
有几张上面画满了定海珠的排列布置,有几张上写着混元金斗的初步构想,还有几张上零零散散地记着金蛟剪的炼制思路。
这天下午,周元正在推演定海珠第三版返工方案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陆瑾。
周元微微一怔,放下笔,接起了电话。
「师兄?」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气,陆瑾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连手机扬声器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师弟!成了!陈朵她成了!」
周元将手机拿远了半尺,等陆瑾的吼声平息下去,才重新凑到耳边:「师兄,慢慢说,什麽成了?」
「还能有什麽,逆生三重!」
陆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陈朵那丫头,三年苦功,逆生三重第二重的大成之境,炁化内脏!她练成了!」
周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浮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师兄,既然陈朵已经到了炁化内脏的地步,那接下来的手术就可以进行了。」
「事不宜迟,我马上过去。」
「好好好!」
陆瑾连忙道:「我这就让人收拾客房,师弟你来了咱们好好喝两杯,不对,你小子还不能喝酒,我让人备好茶!」
周元笑着摇了摇头,挂断电话,站起身来。
「师父。」
他转向杨守中。
「陆师兄那边有急事,我得马上下山。」
杨守中点了点头:「去吧。吞日和守丹留在山上,你不用担心。」
守丹从角落里抬起头来,触须在半空中挥了挥:「小老爷慢走守丹会照顾好吞日的。」
石台上的吞日也醒了过来,四只白爪子在石台上蹬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周元汪汪叫了两声。
周元笑着在黑狗头上揉了一把,然後整了整行李,大步朝洞外走去。
从茅山到陆家大院,周元换了三趟交通工具,一路马不停蹄。
车子驶进陆家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陆家大院门口那两棵老树依旧枝叶繁密,周元刚跨进大门,陆瑾便迎了上来。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元面前,双手握住周元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仰头大笑。
「师弟!你可算来了!」
陆瑾的笑声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簌簌作响。他笑够了,才松开手,拉着周元往会客厅里走。
会客厅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般无二。
正中的太师椅上铺着半旧的锦垫,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依旧挂得端端正正,茶几上的紫砂茶具已经沏好了热茶,冒着缕缕白汽。
陆瑾在主位上坐下,周元坐在客位。寒暄了几句之後,陆瑾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师弟,陈朵那丫头这三年下的苦功,连我这个当师父的都看在眼里。」
陆瑾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逆生三重本就是一步一个关隘的功法,她从零开始,三年时间就能修到第二重炁化内脏的地步。」
「这份资质和勤勉,放在三一门历代弟子中,不说独一无二,但也在前五之数。」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周元脸上转了一圈,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师弟你自己呢?」
「陈朵有你送的那朵金芝助力,三年修到第二重。你的资质比陈朵只强不弱,逆生三重又比她早学了那麽些时日,你如今修到哪一步了?」
周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道:
「我已能逆反三丹田。」
会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陆瑾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那双老眼直愣愣地盯着周元,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字是不是幻觉。
三丹田。
中丹田、下丹田、上丹田。
逆生第二重走到极致,便是炁化这三处丹田。
这是从第二重迈入第三重之前最後一道门槛,也是三一门历代祖师中,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甚至,有些祖师一辈子都摸不着炁化三丹的路子。
而周元今年才多大?
「果真?」
陆瑾的声音微微发颤。
周元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果真。」
陆瑾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从杯口溅出来几滴,洇在他的袖口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抓住周元的肩膀,力道大得周元的肩胛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师弟,你何时能达到第三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