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口对准下方,一道金光从斗中喷涌而出,朝那千余道灵体席卷而去。
金光过处,那些灵体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离地面,化作道道流光,朝金斗之中投去。
金炁交织,白影翻涌。
白虎虚影挣扎到最後一刻,虎爪死死扣住地面,在地面上犁出数丈长的沟壑。
但终究是抵不过混元金斗的吸力,咆哮一声,化作一道极粗的金光投入斗口。
混元金斗在空中缓缓旋转,斗身金光流转,斗口处隐隐有虎啸之声传出。
周元抬手一招,混元金斗飞回他掌中,缩回一尺大小。
他以神识往斗中扫了一眼,千余道灵体在斗中空间之中,阵型虽有些散乱,但灵体本身并未受损。
只要日後以茅山秘术稍加祭炼,便能彻底为周元所用。
「不错。」
周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混元金斗收起,再挥手时,三十六颗定海珠也次第飞回,没入黑洞漩涡之中。
做完这一切。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些白骨。
周元想了想。
「这些白骨,还是带回去让掌教师兄看看吧,如何处置,由他定夺。」
自古将士最重入土为安,这些人战死沙场已是壮烈,死後魂魄化作煞灵守卫故土一千八百年,更是忠义无双。
於情於理,这些遗骨都该有一个妥善的归宿。
他将混元金斗再次祭出,金光卷过,将地面上那些白骨一一收入斗中。
白骨虽多,但混元金斗内另有乾坤,收纳起来毫不费力。
最後,周元看向那座剑阁。
周元拾级而上。
部分木质阶梯早已腐朽不堪,他索性展开力场,离地三寸,沿着残破的廊道向上飘行。
这座古剑阁共有三层,一层早已灰尘遍地,其中有不少整齐躺在地上的白骨,像是伤兵所在。
二层则残存着一些兵器架和散落的箭矢,墙壁上还钉着几幅牛皮地图,应该是议事所用。
周元凑近看了看,图上的墨迹早已模糊不堪,只能依稀辨认出山川河流的轮廓。
他继续向上。
三楼已是顶层,廊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门轴也已锈死。
周元伸手轻轻一推,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阵灰尘,他挥手将其拂散,抬眼向内望去。
房间正中央,一张矮脚桌案後跪坐着一具白骨,其身上披着一副将军甲。
在将军白骨的身前,还跪着几具身穿麻布服饰的白骨。
这些白骨皆面朝将军,呈半圆形排列,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短匕,匕刃插入腹部,残刃嵌在肋骨之间。
「自戕殉主吗?」
周元如此想到,然後走上前去,仔细打量那具将军白骨,又在其掌骨处,发现一卷竹简。
竹简的麻绳已经朽烂大半,竹片松散,却仍被那具白骨牢牢握住。
桌案上,还散落着更多的竹简,一卷挨着一卷,堆叠得整整齐齐。
正中央处,则摊开着一张兽皮鞣制的皮卷,皮面早已泛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孔洞,但整体仍算完整。
周元走上前去,俯身看向那张皮卷。
皮卷上方,以铁画银钩的汉隶写着四个大字:
八阵正图。
周元的目光骤然一凝。
皮卷中央绘着一幅完整的阵图总纲,以阴阳二炁为枢纽,分列八门。
每一门皆以细密墨线勾画出阵型走向,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着兵力调配、旗帜号令、鼓角节奏,以及阵型转换的关键节点。
总纲之下,八幅分阵图依次排开。
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
这是……完整的八阵图?!
诸葛武侯的传承?
周元心情不免一阵激荡。
因为和诸葛青交好的缘故,他知道一些诸葛家的底细,八阵图根本没在诸葛家传下来。
在将其粗略看过後,周元才知晓真正的兵家传承到底有多麽不简单。
最早的兵家传承完全围绕术士而展开。
一个合格的术士,必须懂得奇门遁甲,懂得调用天地炁机,这也是古时候谋士的必备技能。
术士可以藉助将士布局,让将士占据特定的节点,串联隐藏在身体中的先天一炁,即便是普通人,也能撬动天地间的能量,从而形成军阵。
这个过程,有点步罡踏斗的意思。
只不过由一个人,换成了一群人。
数量的上升,也就意味着格局的扩大。
聚拢成阵後,再进一步,就可以影响天地间的变化。
相当於,每个人都是术士的一枚撬动天地炁息的棋子,通过排布,进行勾连,以万人之精神意志,撬动天地能量。
营造出一个,足矣让术士施展的「天地」,对抗外界更大的自然天地,真正的做到天地尽在一掌中。
术士还可以通过改易天地之举,获得天时地利等有利条件。
以风扬阵举例,诸葛武侯借东风。
这东风究竟是借来的,还是用刘备当时剩下所部将士,强行改动天地格局,吹来的呢?
别忘了,那时候大多数的风象只是西北风。
何来违背自然规律的东风呢?
东风,或许就是诸葛武侯的拚力一搏,成了,自然就有生机,败了,万劫不复。
所幸,诸葛武侯成功了。
从舌战群儒开始,到草船借箭,再到借东风,步步危机,走钢丝一般,逆天而为,终於为刘备造就一番基业。
周元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皮卷上移开,看向将军白骨手里的竹简。
他伸出手,将那卷竹简抽出,然後平放在桌案上,一片一片地展开。
竹片虽然散碎,但顺序仍在,周元按着原有的排列,从左至右,逐片阅读。
「平襄侯姜维谨记。」
第一片竹简上便是这个落款。
周元的手指微微一顿。
姜维,字伯约。
蜀汉最後的大将军,我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复明的那位。
没想到竹简竟是出自这一位的手笔。
他继续往下读。
「建兴九年,丞相北伐,於剑山绝壁之间筑关设隘,名曰剑门。」
「是地也,双峰对峙,其势如剑,羊角插天,千丈不止,丞相观其山川形势,谓之曰,天险之地,可当十万雄兵。」
俗话说,字如其人。
竹简的前半段,是姜维对剑门关地理形势的记述,从竹简上的笔迹变化来看,这段文字写得颇为流畅,一气嗬成。
应当是姜维在某个夜晚,独自坐在这间阁楼里写下的,字里行间,满是对丞相的追慕之情。
可到了中段,笔迹开始变得凝滞起来。
「丞相授余八阵图,嘱曰,剑门虽险,终非万全。」
「今留暗手於此,若魏军大举叩关,兵力悬殊,事不可为,则可引将士布地载天覆二阵。」
「地载以动山根,天覆可摇山身,二阵交合,则双峰俱崩,山石倾覆之下,玉石俱焚,魏军虽众,亦必葬身於此。」
周元读到此处,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之前他在关楼上勘察风水时,就觉得两处山峰太过矮了一些。
如果按照上面所说,剑门双峰原本足有千丈之高,且极其耸立,那麽确实有崩塌的可能。
这就相当於两根手指状的山峰,并在一起。
一旦魏军大举叩关,剑门守军抵挡不住,守将便可按照八阵图中地载阵与天覆阵,调动全军将士的炁息。
让两座山峰断裂崩毁。
山石倾覆之下,关隘连同敌军一起葬入地底。
这是一道与敌偕亡的死手。
周元看向下一片竹简,笔迹在这里变得愈发凝重。
「景元四年秋,魏将锺会率十三万军叩剑门,余率三万人退守剑阁,据险而守,屡挫其锋。」
「然魏军数倍於我,久守必失,粮道已断,援兵不至,余日夜焦思,殚精竭虑……」
「丞相所留暗手,固可灭敌,然三万将士皆将随关而殉,余忍之再三,终不忍发。」
周元默然。
虽然如此记述,但现在的结局摆在这里,很显然,还是选择了这个。
但结局如何,历史已给出答案。
葬在这里的,应该只是锺会和蜀国守军的一部分,慈不掌兵,姜维错过了最佳时机。
「十一月,邓艾偷渡阴平,破江油,克绵竹,直逼成都,後主诏令降,事已至此,余无能为也。」
「然余心未死。」
「余假意降於锺会,窥其虚实,伺机挑拨,意在借锺会之乱诛杀魏将,复立後主。此举若成,则汉祚犹存。若败,唯死而已。」
写到这里,姜维的笔记便没有了。
周元知道後续。
姜维的计谋差一点成功。
锺会在他的挑拨下反叛魏国,准备先杀尽麾下的魏军将领,再率军北上夺权。
然而消息走漏,魏军譁变,乱兵冲入成都宫城,锺会死於乱军之中。
姜维,亦死於乱兵之手。
竹简的最後一部分,笔迹已经不是姜维的了,而是出自其他人。
「大将军薨於成都,我等冒死入城,夺大将军遗骸,夤夜出城,星驰千里,归於剑门。」
「大将军遗命,身躯当归剑阁,与旧部同守此关,今将大将军遗骨葬於此间,吾等以死殉之,永伴将军左右。」
竹简至此结束。
周元将竹简一片一片地重新归拢,放在桌案上,他看着面前这具跪坐的白骨,心中颇有感叹。
在他面前的屍骨,是姜维。
诸葛武侯的衣钵传人,也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蜀国的人。
历史上的记载说,姜维死於成都兵乱,被魏军分屍,屍骨无存。
天水那边,有姜维的衣冠冢在,传说龙尾山又有其胆墓,可谁又能想到,姜维的屍骨竟会在这深不见底的剑门关。
周元退後一步,整了整衣服,朝那具白骨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为姜维的官爵,也不为他的战功,是为他至死不曾熄灭的,那一缕复国的执念。
在周元的身後,守丹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肩头溜了下来。
守丹抬起脑袋,复眼看向那具将军白骨,又看向自己的主人:「小老爷,咱们接下来怎麽办?」
「一样带回去。」
周元起身,答道:「连同他的那些亲兵遗骨一起,带回茅山。」
他将桌案上的竹简一一收好,随後将那张八阵图皮卷也小心卷起,收入背包。
最後,周元祭出混元金斗,金光掠过,将姜维的遗骨和那几位亲兵的遗骨分别收入斗中。
周元最後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阁楼。
明照符的柔光扫过四壁,在墙角处,他看到了一柄剑。
剑身斜倚在墙角,通体覆满灰尘,只余剑柄露出半截。
周元走上前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抖,剑身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青色的剑脊。
剑身长约三尺六寸,宽约两指,剑脊上刻有两道血槽,剑锋虽蒙尘千年,却依旧泛有凛冽寒光。
剑格呈八字形,上面錾刻着云纹与剑穗环,剑首嵌着一枚青玉。
剑身上,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篆字。
「章武。」
周元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章武,是蜀汉昭烈帝刘备的年号。
这柄剑,是章武年间铸造的,距今已有一千八百余年。
剑身光华内敛,隐隐间有一股凛然剑气在其中流转,千年的金炁涵养,早已将这柄剑淬链成了一柄不折不扣的宝物。
只需稍加炼制,就能获得一柄不错的法器。
周元将章武剑收入背包,转身走出阁楼,他沿着来时的裂隙,一路向上。
一段时间後,周元从崖壁的洞口跃出,落在观景平台上。
最後,他又动用茅山的封山咒,其可以催动山石自行弥合,复归原状。
咒诀落下,崖壁上那些被守丹钻出的碎石纷纷滚动,像是重新拚合拚图一般。
做完这一切,周元拍了拍肩头的守丹。
「走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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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茅山。
周元站在使车洞中,将那卷八阵图皮卷和一摞竹简平放在桌上,又将混元金斗取出,搁在一旁。
安魂幡和章武剑也一并放好。
杨守中端坐在蒲团上,手掌慢慢抚过剑脊,然後轻轻一弹,只听叮当一声脆响。
随後,杨守中将剑身一挝,剑身竟化作惊人的弧度,手掌移开後,又快速弹回。
「刚柔相济,庚金辛金齐备,好纯正的金象之炁。」
「姜伯约……」
杨守中感慨道:「没想到,剑门之下,还有此番故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