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痛快!」
黄仙尖声大笑,随後将头一缩,没入虚空之中。
关玉玲恢复原状,眸子也变回正常模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朝风星潼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风星潼垂头丧气的走到风正豪身边,低声道:「爸,对不起,给您丢人了。」
「不怪你。」
风正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睛远眺,看向关家席位。
「你输得,不冤。」
演武场上,裁判已经开始宣布下一场名单,但所有人的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那两场比试之中。
一个召万虫,化王蛟。
一个封星君,立神庙。
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水,深得让所有人都心生忌惮。
但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这几位那麽厉害,接下来的几场战斗「平平无奇」,但也实在是因为珠玉在前。
这些弟子并不差,也可以说得上是好手,但凡事就怕比较。
就连观众们,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於是,一直到了晚上。
第二天的罗天大醮算是结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夜晚,用过晚饭後。
陈朵选了一棵老樟树,盘坐在横生的枝干上。
她刚调息完,正闭目养神,便听见树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冯宝宝扛着一箱白酒,另一手拎着个油纸包,仰头朝她喊:「陈朵,下来撒,找你聊一哈。」
陈朵翻身落地,看了一眼那箱白酒,又看了看冯宝宝:「这是?」
冯宝宝盘腿坐下,先摸出一瓶白酒,插了根吸管进去,塞到陈朵手里:「你尝尝看,味道巴适滴很。」
陈朵低头看着白酒,有些为难:「这是酒吧?廖叔说过,我不能喝酒。」
「试试看嘛,就当喝果汁。」
冯宝宝自己也开了一瓶,插上吸管,先吸了一大口,眼睛眯起来,显然十分受用。
陈朵犹豫了一下,学着冯宝宝的样子,低头含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但在咽下去之後,竟有一股奇异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这种感觉倒是不讨厌。
她眼睛微亮:「有点辣,但好喝。」
说完,又吸了一口。
酒肉眼可见的往下降了一截。
「对嘛对嘛。」
冯宝宝满意地点点头,撕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的花生米,酱肉,烧鸡,她抄起一根鸡腿递给陈朵。
「吃这个垫垫肚子,光喝酒,胃遭不住。」
陈朵接过,小口小口的咬着。
冯宝宝也拿起一根鸡腿,先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求你个事情,要的不?」
「什麽事?」
「帮帮张楚岚。」
冯宝宝吸了一口酒,眼睛看着面前的油纸包:「罗天大醮,他得拿第一。」
「为什麽?」
「为了帮我。」
冯宝宝低头吸酒,吸管发出一阵咕噜声。
「帮我搞清楚我的身世。」
「身世?」
「嗯。」
冯宝宝点点头:「狗娃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滴家人,而家人,就是一个人滴根。」
「我想找到我老汉儿,我想找到,我滴家人。」
陈朵慢慢嚼着鸡腿。
冯宝宝也不急,就着酒,一颗一颗的捏花生米吃。
过了好一会儿,冯宝宝突然问道:「你有家人吗?」
她问的是陈朵。
陈朵仰头看月,喃喃道:「家人吗?或许有吧。」
「小时候,我有挺多的同类,它们姑且算是我的家人,但是那些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
「後来,我遇到了廖叔。」
「廖叔是个很好的人,但有时候,他也不好。」
「他只会告诉你,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他想让我变成人,却又一直束缚着我。」
「再後来,我遇到了小师叔,还有师父。」
说到这里,陈朵轻轻一笑:「师父真正让我变成了人,他告诉我正确与否的同时,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自己要成为哪种人,都由自己决定。」
「只要根子上不歪,怎麽着都行。」
「而小师叔,是将我真正救回来的人。」
陈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鸡腿。
「我想,师父,小师叔,还有廖叔,应该算是我的家人吧。」
她脑子里莫名又闪过陆琳那张脸。
呆头呆脑的,每次她练功出汗,那人就红着脸给她递毛巾,话都说不利索。
「他也算半个。」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冯宝宝却听清了,眨巴着眼睛问道:「他又是哪个?」
陈朵微窘,别开脸:「没什麽。」
冯宝宝没追问,只是很认真的说道:「那你滴家人好多哦。」
陈朵点点头,言道:「家人其实不仅仅限於血脉亲情,有时候,能真心对你好的人,都是家人。」
「一直在一起的,也一样。」
冯宝宝眼睛睁大了一些:「这样吗?那我晓得了。」
「狗娃子算一个。」
「张楚岚,不知道算不算?」
那是很多年前了。
张楚岚还在上小学。
冯宝宝趴在墙头上,用望远镜盯着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徐翔站在她身旁,叹了口气:「宝宝,你总不能因为张锡林一句话,就一直守着张楚岚吧?他才上小学,你起码得守十年。」
冯宝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望远镜。
「莫的事情。」
「我这个人,就是能活。」
除了徐翔,张楚岚算是她守得最久的人喽。
冯宝宝回过神来,把手里的鸡腿三两口啃乾净,又把剩下的白酒一吸到底,瓶子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後一仰,直接躺在草地上。
「陈朵。」
「嗯。」
「你说,家人,会一直在一起吗?」
陈朵轻声道:「有些人会,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冯宝宝望着天,对着月亮手指张开。
「我不想散。」
陈朵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随後拿起自己那瓶还没喝完的酒,冲冯宝宝晃了晃。
「我帮你。」
冯宝宝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真滴?」
「嗯。」
陈朵点头,又道:「不过,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最後能不能拿第一,得看他自己。」
冯宝宝从箱子里摸出两瓶酒,一瓶递给陈朵,一瓶自己咬开瓶盖。
「要得!来,干!」
两瓶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月光下,龙虎山後山的某片草地上,两个姑娘肩挨着肩,一边小口小口地吸着白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
罗天大醮第三日。
今日的对阵,早在昨晚便已张贴出来,头一场便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
武当王也,对诸葛青。
一个以一手诡异奇门手段,将无漏金刚硬生生按进地里的武当弟子,另一个则是诸葛家年轻一辈的魁首,武侯奇门的正统传人。
且两人的手段,竟都与奇门遁甲脱不开干系。
这场比试,注定不凡。
看台之上,不少人早早便落了座。
「昨儿个王也露那一手,回去後门中几个老家伙琢磨了半宿。」
一个头发花白的术字门老人,低声道:「都说像极了传说中的那门手段。」
「风后奇门。」
「嘘……噤声,看看就得了,别乱说话。」
类似议论在看台各处窸窣响起,又很快被压下去。
王也入场时,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乱发垂下,整个人看上去就跟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一样。
诸葛青也到了。
背带裤,白衬衫,外套搭在臂弯,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眯眯眼笑容。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站定。
裁判看了看双方,正要宣布开始,却见王也伸了个懒腰,然後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一盘,两手搭在腿上,像是入定一般。
「王道长,你这是什麽意思?」
诸葛青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王也打了个哈欠,抬手揉揉眼角,懒懒散散的开口道:「诸葛青,今天这场比试之前,我起了一卦。」
「哦?」
诸葛青眉头微挑:「卦象如何?」
「唯有两字。」
王也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麻烦。」
他说得轻巧,诸葛青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能让对方这种奇门高手觉得麻烦,看来这场比试若真刀真枪地打,即便能赢,也免不了一番苦战。
「所以呢?」
诸葛青走到王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双眯眯眼睁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清亮的瞳仁。
王也抬头与他对视一眼,摊手道:「所以啊,咱们能不能换个打法?」
「什麽打法?」
「咱俩,猜丁壳。」
王也抬起右手,比了个剪刀石头布的手势,神情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谁赢谁晋级,怎麽样?」
此言一出,看台上安静一瞬。
随後,便是譁然一片。
「猜丁壳?」
「开什麽玩笑,罗天大醮上猜丁壳?」
「这武当的王也,脑子没毛病吧?」
「诸葛家的小子能答应才怪!」
然而,诸葛青却没有立刻拒绝。
他眯着眼睛看了王也片刻,笑道:「有意思。」
诸葛青蹲下身子,与坐在地上的王也平视,声音温和:「王道长,你之前那一手,已经足够证明,你是个术士。」
「而且,造诣不浅。」
他站直身子,双手插兜。
「寻常人听了猜丁壳,只当儿戏,可你我心中都清楚,若真想分出胜负,这法子比拳脚更直接。」
「我可以算你出什麽,你也算我会出什麽,我算到你的变化,便会调整我的出手,你算到我的调整,也会跟着再变。」
「一息之间,算力交锋,层层递进,直到一方的推算彻底跟不上另一方的变化。」
「这法子,比的是最纯粹的术士本事。」
「王道长,你好算计啊。」
诸葛青退後几步,整了整衣领。
「来。」
只一个字。
看台上的议论声更响了。
张楚岚诧异道:「我没听错吧?这俩真打算在罗天大醮上用猜丁壳分胜负?」
冯宝宝问道:「剪刀石头布?」
「对,就是那个。」
十佬席上,张之维倒是来了兴致。
「有意思了。」
他捋了捋胡须,对身旁的周元低声道:「这两位年轻人,倒是把术士比试里最根本的东西给拎出来了。」
周元点点头,说道:「术士交锋,胜负从来不在最後那一拳一脚上,而在动手之前,在局中变化之外。
「卜算推演,谁先一步看穿对方,谁就赢了。」
张之维侧头看他,意有所指,问道:「所以,你觉得谁会赢?」
周元失笑:「师兄,这种事说不准的。」
张之维哼了一声:「你不愿说便罢。」
场中,两人相对而立。
诸葛青不再废话。
只见他眼神认真起来。
双脚分开,周身炁息流转。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座奇门局无声无息的铺展开来,四盘八门缓缓转动,天地炁息在方寸之间流转不息。
他要用武侯奇门,推演王也接下来会出什麽。
「王道长,我出了。」
诸葛青话落,右手已经从背後抽出,握成拳头,便往前一送。
但就在出手之前,他的奇门局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八卦流转,四盘齐动。
诸葛青精准地锁定在王也身上,不但一心二用,一边在内景卜算王也究竟会出什麽,而且还用奇门局笼罩王也,将其任何的细微动作都推算在内。
但是,在诸葛青的眼中,却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儿。
王也分明盘坐在他面前,气息,身形,衣衫褶皱,甚至头顶那几缕乱发被风吹动的幅度,全都清清楚楚,切切实实地存在於他的奇门局笼罩范围之内。
可当诸葛青试图通过奇门局去推演他,去捕捉他,计算他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那里什麽都没有。
空空荡荡。
整座奇门局中,王也所在的位置,就跟没这个人一样。
局中万物皆可推演,唯他不在其中。
诸葛青那总是眯着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之色。
怎麽可能?!!
诸葛青心里翻江倒海,但手上动作已经来不及改变。
他出的拳。
而王也出的布。
布包拳。
「看来是我赢了。」
王也晃了晃手,笑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