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扶额,叹道:「灵玉,你先起来。」
「之前你就弄过一遭这个,现在又是哪般?」
张灵玉音颤道:「弟子不起,自修行以来,弟子身负师长期盼,却屡屡让您老人家失望。」
「妄自破身,修不成阳五雷不说,如今论雷法,又输给了武当,还是在诸位道家同道面前,使龙虎山千年声誉受损。」
「弟子————弟子愿自逐山门。」
赵焕金闻言,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拉他:「灵玉师弟,不至於,真不至於啊!」
随後,赵焕金又赶忙对张之维道:「师父,你劝一劝灵玉啊!」
张之维叹了口气,摆摆手,没奈何道:「行了,你先去祖师殿跪着吧。
张之维心知,自己是说不透了。
自己这个徒弟,哪都好,就是这份心性太过自矜,端庄纯正,拉不下脸来。
说实话,张灵玉输给武当,他还真没怎麽生气,谁年轻的时候,不遭遭磨难的?
就算是自己,也因为太过狂傲,被师父扔下山去几年过,靠着算卦的本事厮混,张之维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学学师父,把灵玉放到社会上去磨一磨。
听到师父如此说,张灵玉这才起身,朝张之维深深一拜,转身退了出去。
张之维揉着眉心,对赵焕金道:「去,给我请你周师叔过来,他惹出来的祸,让他自己去填。」
龙虎山祖师殿。
烛火长明,香雾缭绕。
殿内供奉着历代天师牌位,层层列列,肃穆庄严。
张灵玉跪在蒲团上,脑袋低垂,素白道袍上,还带着白天比斗留下的焦痕。
周元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麽一幅场景,他也没刻意收敛脚步,故而脚步显得格外清楚。
周元走到张灵玉面前。
张灵玉肩头一动,抬起头来,见是周元,沙哑道:「周师叔,是您啊。」
————
周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後径直盘膝坐下,一手托腮,态度随意得很。
「怎麽,这是又被打击惨了?」
张灵玉摇了摇头,抿着唇。
良久,他才道:「不是,只是觉得,我已经配不上龙虎山弟子的身份了。」
周元问道:「为什麽?就因为比拼雷法输给了王也?还是因为他用白雷胜了你的阴五雷?」
张灵玉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难违本心,低声道:「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元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道:「看来这阴五雷,快要成你的心魔了。」
张灵玉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低声道:「本来,我已经试着去接受它了,但是白天那一场比赛,却又打破了我的观念。」
「周师叔,您说,我该怎麽办?」
周元看着张灵玉,道:「逆阴生阳的法子,不是没有。」
张灵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道:「什麽?!
「7
周元言道:「我说,我有办法让你重新修炼阳五雷。」
张灵玉怔住。
他希望对方说的是真的。
可是,张灵玉所学的,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不可能。
随即,张灵玉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叔,莫要开玩笑了,师父他老人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您又————」
「是真的。」
周元打断他,指着自己:「别忘了,我是茅山真人的同时,还是大国手王子仲的弟子。」
「金光咒的本质是攒簇五行,而我恰恰在五行阴阳之道上,有着很深的理解。」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指尖宇宙的手势。
「确实有那麽一丝可能。」
张灵玉眼中蓦然亮起光来,连忙问道:「什麽办法?还请师叔您告诉我!」
周元却往後仰了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就怕你知道了这个办法後,不愿意去做啊。」
张灵玉马上道:「无论千难万险,灵玉都不怕!」
周元嘴角一勾,揶揄道:「可若是让你去找夏禾呢?」
只见张灵玉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几欲滴血,他结结巴巴道:「周师叔,您————您怎麽知道————」
周元摊了摊手:「我不知道的事情,挺少的,不过说真的,如果你的心肺阳炁还想恢复的话,唯有夏禾能帮你。」
张灵玉低着头,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换别人————不行吗?」
周元摇头:「不行,非夏禾不可。」
张灵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挣扎:「为什麽?」
周元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你可知道西游记中第七十二回,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张灵玉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扯到西游记上,但还是点头道:「自然知晓。」
周元侃侃而谈道:「在这一回中,师徒四人是由唐僧前去化缘的,盘丝洞中,乃是七个蜘蛛精,唐僧被其缚住,随後,猪八戒前去搭救,在濯垢泉和其相遇。」
「这里有个隐喻。」
「七个蜘蛛精乃七情之意,而猪八戒所代表之猪,在地支中属亥,亥在河图之数中,乃是六。」
「而猪本身也代表着欲望,故而在濯垢泉中,恰似七情六慾相逢。」
「原文中是这样写的: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
「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鲶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
张灵玉虽早已熟读此回,但被周元用这般语气念出来,仍不免面红耳赤,似是想起了自己与夏禾的旧事。
周元道:「为何要变作鲶鱼?」
「此鱼滑溜粘腻,和猪一样,都是阴浊本相,蛛与猪同音,本就有一音同源之意,故而七情六慾本难舍难离。」
「蛛网如罗网,一如情网。」
「将唐僧这颗求取真经之心网住,其相端正矜持,也谓求道本心也,但遇到七情後,难得寸进,之後又有慾念加身,贪图半响鱼水之欢。」
他看向张灵玉,玩味问道:「这情境,你觉得和你相似否?」
张灵玉脸色窘迫。
看起来十分好玩。
周元也不逗弄他了,自顾自往下说:「你可知其中解法?」
张灵玉这才强压住心头情绪,拱手道:「还请师叔指教。」
周元道:「我们先看原着中所载,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鲶鱼精哩!」
「後来,八戒又道:这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
周元讲完这段,忽然一顿,意有所指的看着张灵玉。
「猪八戒这只亥猪,在戏耍一番之後,翻脸不认人,穿了衣服,站在岸边,报上名号。」
「恰似那端方君子,误入歧途之後,却又指摘,说自己乃名门正道,怎会与妖邪为伍?"
张灵玉哪里不晓得周元这是在点自己。
自己的所作所为,与那猪八戒何其相似。
「蜘蛛精便以蛛网,亦是情网,将其钉耙束缚,故而亥猪举耙难以打杀,近也不得,退也不得,就如你现在这般,进退维谷。」
张灵玉身子不免一震。
原来,自己如今情况,在书中早有记述。
周元道:「恰逢此时,心猿来到,搭救亥猪,心猿则是你之本意,乃心之主宰,虽说是正本清源,但在救出唐僧这颗取经向道之心後,却一把火将那盘丝洞烧了个乾净。」
「这才惹出第七十三回那般事来,情因旧恨生灾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所谓灾毒,就是指黄花观那条蜈蚣。」
「黄花者,一有明日黄花之意,指老去女子,因爱生恨,因情生毒恨之心,故而,这里其实是作为一种警示。」
「修道之人,非是无情,切不可因身份之殊异,最後惹得念头难以通达,心主生出魔患。」
周元说完。
张灵玉低着头。
许久,他才开口道:「师叔的意思是,我若一直不肯直面夏禾,便会如那猪八戒一般,困在进退两难之地。」
「而如果我一旦真的要和夏禾斩乾净的话,夏禾也会如黄花观蜈蚣一般,因情生毒,因毒成魔?」
周元点点头:「还不算太笨。」
「夏禾是全性不错,但有些时候,路怎麽选,一方面在於自己,一方面也在於有没有人愿意拉她一把。」
「如果换了你师父,或许会说上一句,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但在我看来,你这只猪,未尝不可能试着,去将其身心收服。」
「实际上,关於蜘蛛精一难,是有两种解法的,一种就是将那蜈蚣降伏之後,被毗蓝婆菩萨收服,看守门户,洒扫庭院。」
「同时,也是清扫灵台之意。」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这里面的过程,是以大日金针,来治蜈蚣,日针者,至阳也,乃是由昴日星官日眼中祭炼而出。」
「意寓,以至阳克制阴毒。」
「这里也是一条你可以走的道路,胎化纯阳,一如鸡子,破壳初生,积蓄心肺阳,耗时日久,慢慢磨练,最後才有可能降伏肾水,炼那阳五雷。」
「这个时间,可能要几十年,得不偿失,也无人愿走。」
「但同样,其实还有一条近路。」
「你可还记得那濯垢泉?」
「其原本来历,乃是由金乌日落所化,有七位仙女,常常沐浴,後来七个蜘蛛精到来,强占此泉,洗链浊污。」
「七位仙女因此嫌弃,不再前来。」
「金乌者,真阳也!」
「假设亥猪所化之鱼,不立岸中,一直在水,蜘蛛精在原着中,仅是被其嬉戏片刻,便精疲力尽,为何?」
「皆因猪八戒所炼,乃采战之法。」
「寻常妖精,哪里能熬得住?」
「鲶鱼污浊,蜘蛛精在此又耗费真阴,会不会也像那七位仙女一样,生出嫌弃,不再前来?」
「届时,亥猪再度撤去,还复濯垢真阳之相,正是:七情六慾相逢,方复真阳本性。」
「按照医家的路子,则是肾水生肝木,肝木促心火,也算是另类捉坎填离之法。」
「夏禾本就怀有先天异能,更是可以使得肾水满溢,修行一日千里,常人难以达到,甚至需要数年修行,才能还复真阳,你却唾手可得。」
「如此,你可懂得了?」
张灵玉抬起头,眸光里已带了几分清明,但更多的还是挣扎:「可是师叔,我与夏禾,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她是全性,而全性人人得而诛之。」
周元笑道:「全性也不是不可以退出,只是条件很苛刻,我现在的意思,是让你去找她,别拖着,把该了结的了结。」
「你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搁着个夏禾,手上练着阴五雷,却又惦记着阳五雷。」
「两头不靠,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张灵玉喃喃道:「该了结的,了结?」
周元起身,说道:「你自己想吧,想通了,就去找你师父把话说明白,想不通,就继续在祖师殿跪着,反正也不差这一晚。」
他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丢下一句:「对了,白天的比赛,你别怪王也,他是受了我的嘱托,才如此行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灵玉反而更懵了。
周元已经跨出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张灵玉独自跪在祖师殿中,面对着满殿的牌位,慢慢闭上眼。
夏禾的脸,还有那个夜晚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这一刻,张灵玉才发现,那些记忆从未褪色。
只是被他自己,一重一重的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像那条濯垢泉里的鲶鱼。
滑溜溜的,怎麽也抓不住。
却又一直在水里。
盘着,钻着,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晚,张灵玉在祖师殿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
张之维慢悠悠的踱到祖师殿前,见殿门半掩,推门进去,张灵玉仍跪在蒲团上,身姿笔挺,只是面色苍白,眼眶微陷。
「想通了?」
张之维站在他身後,问道。
张灵玉转过身,朝张之维磕了三个头,然後直起身来,目光澄澈,像是换了个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