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殿下看在孩子和多年情意的份上,放妾身和三殿下……”
“住口!”萧时隽厉声打断她的话,“你可知这段时日你不在孤身边,孤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可知三个孩子夜夜哭喊着有多想念你吗?你如今……竟当众说你和三弟有了感情,不愿回孤身边?沈眉妩,你究竟有没有心?!”
这番话吼出,他已是双目猩红,就连着紧握剑柄的指骨都泛起青白。
萧时凌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兄崩溃至此,心底不禁腾升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萧时隽,看着你同我一样,深陷这爱而不得的炼狱中,我心里当真是痛快多了!
我们虽无法同甘,但至少能共苦!
“不,孤绝不会让你离开!哪怕你恨孤入骨,孤都要带你回去!”萧时隽说着,不顾一切地大步朝那高楼逼近。
媚儿见他步步紧逼,顿时慌了神。
她急忙一把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将簪尖抵在了自己脖颈处,尖声道:“殿下若想要妾身死在您面前,您就这样做吧!”
“你……”萧时隽如遭雷击,脚下的步伐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心如刀绞,“你非要这样逼孤吗?”
“殿下,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若殿下非要逼妾身就范,或伤及三殿下的性命,妾身别无他法,只能当场自刎于此!”
尽管媚儿以死相逼的姿态相当决绝,可她其实心里根本没底。
眼前这个向来清冷杀伐的储君,怎可能仅凭自己这三言两语就轻易放过这群叛贼?
况且,天底下的男人,最受不了的便是被结发妻子戴上绿帽。
被妻子背叛,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会生出将他们就地正法的杀心,更何况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皇家男儿。
可谁料,萧时隽只是隔着虚空,远远地、悲凉地凝视着她,直到那双丹凤眼蓄满水汽。
良久,他竟哑着嗓子对禁卫军首领李铮下令:“放他们走!”
“殿下!”李铮大骇,“使不得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群反贼的下落……”
“孤说,放他们走!”萧时隽声线冷硬如铁。
“……是!”李铮转身厉声下令,“所有禁卫军听令,收起兵器,退后!”
刀剑入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很快,铁桶般的禁卫军如潮水般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路。
见此情形,萧时凌的脸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果然啊,他这位看似冷心冷情的皇兄,骨子里其实和他一样可悲。
只要事关沈眉妩的安危,哪怕是背叛,他也舍不得伤她半分。
一旦她拿命来逼,他们便只有溃不成军、乖乖妥协的份。
高楼上的媚儿很快被胡将军带到了楼下。
残存的一队叛军立刻将萧时凌与媚儿簇拥在中央,护着他们撤离。
萧时隽全程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那双素来清冷威严的丹凤眼,此刻早已熬得通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在挥军攻山的这几日里,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过他们重逢的画面。
却唯独没料到,她竟会选择萧时凌,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也要决绝地随他离去。一阵阴冷的山风掠过,萧时隽只觉浑身血液寸寸成冰。
或许,这便是他曾一次次怀疑她真心所得的报应。
……
疾驰逃亡的马车上,车轮滚滚,颠簸不休。
直到彻底将禁卫军的包围圈甩在身后,胡将军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感慨道:“此番多亏了媚儿姑娘!否则,我们今日未必能活着离开那座山头!”
媚儿垂眸道:“能为三殿下和胡将军做事,是媚儿的荣幸。”
萧时凌定定地看着媚儿那张与沈眉妩易容得一模一样的脸,惨淡一笑:“眉妩没了,你这个赝品,如今倒成了真品。”
媚儿诚惶诚恐道:“能得殿下青睐,媚儿已是心中万分欢喜,不敢妄图取代太子妃。还请殿下……莫要嫌弃媚儿出身低贱,日后丢弃了媚儿。”
“放心。本皇子会将你一直留在身边。否则,我这心里,还能有什么念想?”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扭曲的弧度。
想到萧时隽今日那痛不欲生的模样,他那颗痛失所爱的心,总算勉强生出了几分慰藉。
胡将军小心翼翼地问:“三殿下,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往西。”萧时凌敛起外露的情绪,冷声定夺,“外祖父和舅舅们都在西部,先去与他们汇合,再图后效。”
想起林国公与林氏诸将的名号,胡将军眼睛顿时一亮。
“去西部好!待咱们在那处休养生息、蛰伏时日,他日定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这大周天下,迟早会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面对属下的满腔雄心,萧时凌却并未面露喜色,眼底反而极快地掠过一丝凄楚。
就算问鼎天下又如何?
他心爱之人,再也回不来了。
——
萧时隽颓然踏入东宫。
殿内外的宫人原本都在翘首以盼,巴巴地等着他将太子妃接回。
瞧见他形单影只、失魂落魄地归来时,所有人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围扑上去,扯着他的衣袍仰头问:“爹爹,娘亲呢?怎么不同你一起回来?”
一想到那个在众人面前说出决绝之语的“沈眉妩”,萧时隽便觉五脏六腑都痛得仿佛绞在了一处。
他强压心头的酸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娘亲说……她这段时日过惯了外面的生活,暂时不回东宫了。”
钰儿闻言顿时急了,嚎啕大哭道:“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萧时隽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眼尾泛红,惨然一笑:“娘亲不是不要你们,她只是……不要爹爹了。”
“为什么?”珩儿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爹爹是大周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娘亲为何宁愿流落宫外,也不愿回东宫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爹爹也不知道。”萧时隽颓然地闭上双眼,苦涩在心底疯狂蔓延,“也许,你们娘亲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子妃之尊,也不是这金丝笼般的锦衣玉食。”
过往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从前,他认定她贪恋权势地位、贪慕虚荣奢华。
如今她什么都不贪恋了,自然,也就连他一并弃如敝履了。
何其可悲!
他倒宁愿她贪恋权势荣华,至少,这是他能给得起的。
还未等他从这窒息的痛楚中缓过神来,皇后已得知他放走了萧时凌与“沈眉妩”的消息,怒气冲冲地摆驾东宫。
一看到他,皇后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为何将三皇子那反贼放走?你可知斩草不除根,必将后患无穷!”
面对母亲的盛怒,萧时隽连只垂着眸应道:“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哪里是思虑不周!”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怒斥,“你分明是见那沈眉妩以死相逼,便乱了方寸、束手无策!你真是糊涂啊!堂堂储君,竟被区区一个女人逼到这般境地!”
萧时隽立在原地,不辩解,不反驳,任由她严厉斥责。
皇后的怒意渐渐发泄尽了,语气强硬地敲定:“罢了!如今沈眉妩既已背叛了你,你便别再想她了。这偌大的东宫,不能一日没有主母。本宫今日便做主,将姜侧妃抬为太子妃!”
她本以为依着儿子对沈眉妩的执念,定会遭到激烈的反对。
谁料,萧时隽神色木然,只淡淡应了一句:“全凭母后做主。”
看着自己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儿子,此刻竟是这般魂不守舍的颓丧模样,皇后终究是软了心肠。
她柔声宽慰道:“本宫知道,你心中爱恋沈眉妩,不愿立其他女子为正妃。可如今她既已不在了,这三个孩子总要有主母照料。况且,姜侧妃这段时日尽心尽力地为你带好三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理应给她一个正妃的名分,以安人心。”
“母后说的是。”
萧时隽顺从应下,眼神却依旧空洞无光,仿佛世间万物再难入他的眼。
见他如此毫无生气的木讷顺从,皇后实在是不习惯极了,心中越发憋闷,待了没片刻,便匆匆起驾离开了。
自那日起,萧时隽比往昔愈发勤勉,几乎日以继夜地将自己扎在书房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皇帝见他如此沉稳冷厉,越发肯定了他的手腕与能力,放心地将朝中大半要务尽数交由他来定夺。
纵是政务繁冗,他每日仍会雷打不动地抽出空闲,陪伴三个孩子,指点功课,闲话家常。
三个孩子实在太过早慧,哪怕下人们已极力避讳,那些关于太子妃的闲言碎语,到底还是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钰儿眼圈通红,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娘亲怎能这般不要爹爹,竟跟着三叔走了?她实在太狠心了!这让爹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听到女儿的抱怨,萧时隽的神容却始终透着一抹槁木死灰般的平静。
他温声道:“爹爹一开始也是有过怨恨的。可如今转念一想,好歹她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况且,爹爹现在有你们,这漫漫余生,总归不至于太过寂寥。”
他暗自庆幸。
多亏沈眉妩还将这三个孩子留给了他。
若非有这份羁绊在,在彻底失去她的那一刻,他怕是早已万念俱灰、一蹶不振了。
——
另一边,二皇子萧时渊却始终未曾停下寻找沈眉妩的脚步。
他几乎踏遍了锦城内外所有沾水的地方,每至一处,便拿着沈眉妩的画像逢人便问,查探近日是否有人落水。
然而日复一日,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日,暗卫行色匆匆地赶来禀报:“二殿下,属下打探到,太子殿下围剿三殿下那日,太子妃当众拒绝了太子回宫的恳求,随三殿下一同突围离开了。依属下看,如今太子妃定然还待在三殿下身边。”
“不可能!那绝不会是她!”萧时渊面色骤冷,想也不想便笃定地断言。
这段时日,透过暖玉里的蛊虫,他分明感受到了冰冷湍急的水息,而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汤药味。
整整两个月,这股苦涩的药味每日都不曾断绝。
他由此断定,沈眉妩那日必定是遭遇了意外跌入水中,随后被人救走。
那不间断的药味,正是她重伤未愈、每日需服药调理的铁证!
他对暗卫道:“萧时凌昔日藏身的那座府邸可查到究竟在何处?立刻带我过去!”
既然意外发生在那日,眉妩必然是跌落在了那座府邸附近的水域里!
她肯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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