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道宁一边记一边抬起头来,把他的记录简要复述了一遍,向陆安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他说按目前的试验结果,玉米和红薯已经可以推广到各屯田点小范围试种,初步计划,占重庆耕地两成以内,继续筛选本地驯化良种,明年秋收后便可拿出最优方案逐步扩大。
至于土豆,川东低海拔湿热地块确实不适合,需要继续在海拔较高、排水较好的山区地块做适应性驯化,至少还需一到两年才能稳定产出。
顾炎武在旁边补充说了许多,陈永华在重庆这段时间已认识了对方,知道对方已经写了一本叫做《天下郡国利病书》的书。
里边写着各地农政得失,像川东这种多雾高湿、伏旱连阴雨的气候,引种外来作物本来就不能照搬沿海的法子,重庆这三年多试验做下来,实际上等于自己摸索出了一整套本地化的耕作、施肥、整地和留种技术。
顾炎武说这番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兴奋,像是一个研究了半辈子经世实学的读书人,亲眼看到书本上的道理在田垄间被一锄头一锄头地验证出来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陆安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直起腰来,把手上的泥土在膝盖上随意蹭了蹭,便开始做最后的归纳。
他对几个老农说,他们这三年试种积累下来的经验比百石粮食都金贵。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明确,便是由府衙出面,把试验田里筛选出来的良种统一分发到各屯田点,每个屯田点都要安排至少一个参与过试验田的老农去驻点指导,不能把种子发下去就不管了。
贺道宁负责拟定分发方案,将各屯田点的土壤、地势、水源条件先摸清楚,适合种玉米的种玉米,适合种红薯的种红薯,条件不成熟的不要硬上。
顾炎武则负责把试验田积累的所有种植记录整理成文,编成一本简明扼要的《扩种要略》,分发到各屯田点的农官和里长手中,让每个种地的农民都能看得懂、照着做。
老农们听完陆安的话,脸上那些拘谨的神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后的踏实。
几人说了很久,陈永华也不急,就在旁边坐着等。
陆安发现了陈永华在等,于是与这些农民说完了要紧的农事,他便对贺道宁和顾炎武说:“二位先去办公吧,我稍后忙完再来找你们,我们再聊其他。”
二人也知道陆安要与其他人商议要事,于是便带着几个农民告退。
他们朝陆安弯了弯腰,便跟着贺道宁和顾炎武一起退出了花园。
陆安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身来,朝廊下的陈永华微微颔首。
冉平将陈永华引至陆安面前,陈永华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陆安拱手作揖,语调一如既往地沉稳有礼。
他说:“在下这小半年来承蒙殿下款待,心中感激不尽。在重庆的这段时日,在下亲眼见识了殿下治下的文治武功。
无论是赤武营的练兵之法、中兴炮和破虏雷的军国之利,还是重庆府的屯田垦荒、学堂育才、抚恤安民,桩桩件件都令在下大开眼界。
如今延平郡王来信,召我等回去详述所见所闻,我须将这些一一如实禀报,以便两军日后更好地协同作战。所以在下此番前来,是正式向殿下辞行的。”
陆安听完,出言挽留了几句,他说:“重庆虽不比金厦富庶,但山川形胜,陈先生何不再多住些时日。”
陈永华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盛情在下心领了,只是延平郡王那边战事吃紧,今年年初清军三路攻厦门,清廷定策略由定远大将军济度统领满汉八旗水师,分三路围剿延平郡王的厦门、海澄。
清军主力强攻海澄要塞,延平郡王则派部将黄梧、甘辉依托炮台、壕沟死守;随后延平郡王亲率水师迂回敌后,焚毁清军大量运兵船,切断补给。
此战清军水陆死伤惨重,济度被迫撤军福州,短期内无力大举进攻厦门。但如今金厦两面受敌,也是局势紧张。
北有定远大将军济度整饬水师伺机再犯,旁有广东尚可喜虎视眈眈,郡王身边急需人手。在下陈永华虽不才,却也不能在这紧要关头置身事外。”
这小半年来延平郡王派人送了多封急信过来,信中除了通报军情,便是反复叮嘱陈永华务必用心观察定王殿下治下的军政要务。
如今他自认已看过了陆安在荆州城下如何指挥若定,赤武营的铁军如何摧锋破阵、掷弹兵的重甲兵和破虏雷如何攻城拔寨、重庆府的屯田和学堂、商路如何经营民生。
这些都是金厦方面闻所未闻的见闻细节,他必须回去一五一十向郡王详述,以便两军日后能更紧密地协同作战。
所以眼下,他必须辞行了。
“如此,那我便不强留了。”陆安见他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
随后陆安转头对冉平吩咐说:“马匹和船只需即刻便去安排,沿途让洪社挑选最得力的护卫分段护送,走水路出三峡,经岳州转入洞庭湖,再沿湘江入粤,需嘱咐洪社小心绕过清军水师布防区域,确保陈先生使团安然抵达金厦。”
冉平闻言点头应下,
陈永华连忙拱手称谢。
陆安笑了笑说:“除此之外,这些时日我也备下了一些回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罢了,也请陈先生一并带给延平郡王。”
陈永华再次拱手,郑重道:“在一定安然送到延平郡王手中,不敢有丝毫闪失。”
说完这些,陈永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他双手捧举过头顶,恭敬道:“延平郡王还有一封亲笔书信,嘱托在下务必当面呈交殿下亲启。”
陆安伸手接过,展开信笺。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书启格式:“延平王朱成功再拜,定王殿下睿鉴……”
陆安的目光往下移。
“久疏笺候,时切瞻依。每闻殿下督师荆楚,屡摧强虏,捷音所至,三军振奋,成功虽在海隅,心驰神往久矣。谨奉寸函,恭请殿下金安,伏惟威德日隆,勋业丕振……”
“……去岁海澄一役,仰赖殿下远盟之谊,将士用命,幸挫虏锋。然逆虏未靖,伪朝复生觊觎。
顺治小儿遣使赴厦,许割闽粤沿海之地,诱以成功王爵之封,意欲招抚。成功思殿下以定王之尊,尚躬擐甲胄、亲犯矢石;成功何人,敢忘家国之恨,而贪尺寸之饵耶?”
陆安读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朱成功这话写得漂亮,既捧了陆安一把,又卖了个功劳,表明了自己的抗清立场。
“故成功与殿下前盟为据,向清使提出苛刻条款:须清廷割三省之地,许不剃发、不易服,独立军政,方可言和。
清使愕然,知不可谐,然成功正借此隙,分兵北上南下,北入台州、温州,焚其粮船,夺其军械。
南拔漳州外围堡寨,征粮筹饷,以充军实。和谈之事,遂成笑柄。然清廷羞怒,海禁愈严,剿抚之力度倍增,料不久恐有大战。”
信的最后,是一段真正重要的消息。
“另有一事,须禀殿下,成功已与定西侯张名振、兵部张煌言、诚意伯刘孔昭多次会商,达成协约。
清廷舟山守将之中,已有反正归附者,内应已定。成功已遣甘辉、陈六御、洪旭、王秀奇等率水陆大军北上,与舟山军二张会师,合兵数万,战船数百,拟于七月誓师,先取舟山,再图浙东。此信寄出之日,舟山之战已在眉睫……”
陆安看完最后一行字,将信纸缓缓折起。
郑成功的字写得遒劲有力,笔锋如刀,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海寇之子那朝气蓬勃的的豪气。
而在前日,舟山二张和刘孔昭也是发了信来,说的正是这收复舟山之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