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等颓势,新到任的湖广提督董学礼显然不服气。
董学礼原本任大明花马池副将,陕西陷落降大顺,任怀庆总兵。1644年多铎入豫,他归降清廷,随着他招降大顺同僚的密信被截,滞留陕西家人全遭大顺军屠戮。
其后董学礼击溃孟县大顺军立功。次年随阿济格平定陕西,暂代凤翔总兵,后入京编入汉军正黄旗,顺治五年,清廷赏他世袭一等子爵。
此刻董学礼眼看着江面上明军船炮越打越猛,城墙上的江防炮一个接一个地被明军大炮压制敲掉,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的武昌水师战船。
他的打法简单而凶狠,先是将水营里剩下的所有火攻浮船全部推出来,浇上火油,塞满柴薪和干草,顺流而下撞向明军船队,以作为先导部队。
他自己则亲率数十艘战船紧随火攻船之后,试图趁明军忙于躲避火攻之际冲入明军阵型,打一场近身接舷战,以此来抵消明军船炮的射速优势。
然而刘孔昭在浙海跟清军水师打了半辈子,什么火攻、狼烟、凿船、跳帮的伎俩都见惯不怪。
他远远便望见清军水营方向忽然涌出数十道浓黑的烟柱,便明白敌军要玩火攻,立刻用旗语向舟山军前锋快船下令:“散开,不许接敌,用船炮远程轰。”
舟山军的鸟船和沙船灵活地朝两翼散开,将中间的水道让出来,让火攻浮船自己漂。
然后旁侧的川东水师也跟着命令镇江船和江垒船上的火炮开始了覆盖射击,这一回装的不只是实心弹,而是霰弹和链弹弹交替使用。
霰弹专打火攻船上的操控水手,成百上千粒散开的霰弹在火攻船甲板上横扫而过,靠近明军的清军掌舵水手和负责点火绳的兵丁虽尽可能躲避,却还是被逐一扫倒。
没了人,火攻船失去了控制,在江面上乱转,有的撞上了自己人的战船,有的被江流卷入了暗桩区自毁。
明军链弹则专门轰击后方董学礼的主力战船,随着一颗颗链弹破膛而出,随即带着呼呼风声在空中分裂开来,两个半球体连接着铁链,带着恐怖的动能不断旋转,直接撕断清军水师的桅杆风帆,让清军船只停下罚站挨打。
仅仅半个时辰后,董学礼的旗船便被三发链弹接连命中,船艉舵楼被炸塌了半边,船舷两侧的炮位被摧毁了大半,甲板上到处是碎裂的木片和倒伏的尸首。
董学礼身边的亲兵被弹片扫倒了四五个,他自己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舵楼上,撞破了额角,血流满面。
身边的副将和亲兵们死死地把他从残破的船舱里架了出来,转移到一艘侥幸没受重创的快船上,带着残存的几艘战船狼狈地缩回了武昌水营。
水营外面的江面上,四处漂浮着燃烧的船骸、倾覆的舢板和顺水漂流的尸首,江水被鲜血和硝烟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褐色。
城墙上的江防炮,也是在遭到明军水师火力覆盖压制后,渐渐没了声息。
从上游到下游,绵延数里的临江城墙上,只剩下区区三四门火炮还在零星地还击。
那几门炮的炮手缩在垛口后面不敢探头,只是在装填完炮弹后闭着眼睛把火绳往火门里一捅,至于炮弹飞到哪里去了,是否击中,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全凭天意而已。
而明军这边的炮击还在持续,川东水师和舟山军水师汇合之后,炮手们越打越兴奋。
武昌临江城墙上。
一个穿着普通湖北绿营兵号褂的老兵正半弯着身子,躲在垛口后面用单筒远镜观察着江面上明军炮船的阵型。
他身上的号褂跟周围那些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绿营兵丁一模一样,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还沾着方才趴在城墙上蹭上的泥灰,其混在乱糟糟的城墙上似乎毫不起眼。
可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周围若即若离的围着许多亲兵。
而老绿营兵在观察明军水师时眼睛里透出的锐利,也绝非一个普通大头兵能有的。
此人正是洪承畴。
他身上这套绿营普通兵丁的号褂,是刻意的伪装。
自从上次在武昌被洪社细作刺杀,洪承畴每次上城墙巡视都必然乔装打扮,有时穿绿营兵号褂,有时扮作书吏幕友,有时甚至装成运送滚木礌石的辅兵,以防止刺客精准找到自己。
他实在是被之前的明军破袭武昌和刺杀吓怕了,即便是到了城墙上,他也绝不再容许自己的官袍暴露在任何一个可能被瞄准的垛口后面。
此刻他便趴在城墙上一堆被炸碎了的青砖碎块旁边,手指死死地攥着远镜。
江面上明军船炮齐射的火光连绵成片,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城墙某处的碎石飞溅。
明军突然开始频繁挥舞旗帜,给友军示意旗语。随后就见数百艘明军战船在江面上缓缓调整阵型,分明是在为总攻做最后的准备。
洪承畴身边的亲兵把盾牌举过头顶,想替他挡一挡不时落下的碎石和流弹,却被他挥手示意让开。
武昌江防炮还在发炮的已经寥寥无几。
在那些炮位所在的城墙区域,垛口几乎被削平了,砖石碎块堆积在城墙走道上。
更令清军胆寒的是,靠近水营方向的那段城墙,因为紧邻水营入口、是清军船闸和码头所在,因此也遭受了明军船炮最猛烈的集中轰击。
此刻那段墙体已是开始大片大片地垮塌,外层的城砖全部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和碎石填充的墙芯。
夯土被明军炮弹反复冲击后变得松散如沙,正顺着裂缝哗啦啦地往城下淌,在城墙根脚堆起了一道碎石和泥沙混合的斜坡。
一开始部署在此处的清军炮手连人带炮一起随着垮塌的城砖栽了下去,其余炮手惊魂未定,旋即一哄而散的避开。
赵良栋和张勇在洪承畴身边,眼见情势恶劣如此,脸色也都很难看。
他们不是没见过明军攻城,当年在陕西打李自成,在四川打张献忠,什么样的阵势没经历过。
可他们的确没想到明军的野战炮厉害,那些水师的船载炮也这么厉害。
今天明军的船炮从江心往城墙上轰,又快又准又猛,每轮齐射之间间隔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他们的江防炮根本来不及装填还击就被压制了。
更让他们心头沉重的是水营方向的败局,董学礼亲率武昌好不容易恢复的水师出战,却被明军水师打得落花流水,主力战船折损过半,董学礼也只能带着残部撤回水营死守。
这意味着武昌城的水面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明军随时可以于江面上任意选择登陆点,从任何一个方向对武昌发起总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