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立刻伸手扶住了他,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刘文秀的躬身,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敷衍。
他看着刘文秀的眼睛认真地说:“蜀王,沙场凶危,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李定国没有,你没有,孤也没有。常德战败固然可惜,但那并非是蜀王你存心不救,如此便够了。”
“至于沙场拼杀此等事,有时候便是这样,蜀王不必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咱们现在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还需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再者说,若没有当年那番历练,今日在交水河谷,蜀王与晋王又怎能以三万人马击溃孙可望的十四万大军?那些吃过的亏、咽下的苦,终究都会在日后变成本事。”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有对过去惨败的正视,又有对未来的期许。
刘文秀直起身,端详着陆安的脸。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了差不多十来岁左右,但说话时语气温和,不疾不徐,每句话既不显得虚伪客套,又不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他想起冯双礼和李定国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当时他还在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宗室,能有多大的本事,值得李定国说出那等话?
现在看来,对方没有那些宗室勋贵骨子里的傲慢和虚矫,倒像是一个见识广大的人,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锦上添花的是,对方又是嫡系宗室身份。
想到这里,刘文秀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滑到了一个对比上。
此刻安居昆明的永历帝,他去昆明觐见过多次。这位天子最关心的事情,却不是战事如何,更多是对自己个人安危的考量。
已有很多次,对的都需要刘文秀和李定国拍着胸口保障,对方才能暂时的被安抚。
刘文秀此刻心里一片冰凉。他和李定国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用命换来的每一寸土地,就是为了供养这样一个懦弱的天子吗?
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李定国已定下基调不让他说,李定国对永历帝似乎有一种近乎愚忠的执念。
不过当年拥立永历入云贵,是西营上下共同的决定,永历帝是西营的政治招牌,既然是招牌,就不能随手砸。
哪怕这块招牌已经朽得差不多了,哪怕这块招牌只有象征作用,但只要它还挂着,西营就名正言顺,大义就在他们这边。刘文秀理解这个道理,只是打心眼里不认同。
反观那同为流寇出身的难兄难弟,那一派散兵游勇的夔东闯营就自由多了,对方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和君臣名分的桎梏。
所以一开始的夔东闯营想跟谁结盟就跟谁结盟,想换门庭就换门庭。
陆安这个“定王”往那里一站,战功赫赫、礼贤下士、为人厚道,夔东诸部二话不说就归了心。
这就是散兵游勇的好处,没有包袱,一身轻,不像占据云贵川的西营这般船大难掉头。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转,但没有说出来。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帅帐前。冉平快步过去掀开帐帘,又转身去倒了茶来。
茶是重庆带来的沱茶,泡出来的茶汤红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刘文秀端起来喝了一口,略带惊讶:“好茶,这不是贵州本地的?”
“川东的沱茶。”陆安笑了笑,“重庆那边山高雾浓,种出来的茶叶耐泡,适合行军时喝。蜀王若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篓过来。”
“那便却之不恭就了。”
简单寒暄后,刘文秀放下茶碗,神色正经起来,开始谈正事,“殿下,如今王兄还在昆明整合云南那边的孙军残兵败将,交水一仗打下来,投降的孙军虽众,但整编、裁汰、分防、安插,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
再加上之前孙系张胜那七千轻兵偷袭昆明一事,虽已解决,但王兄善后的事情确实极多。”
陆安在贵阳的时候也是得知了,交水之战前,孙可望安排张胜偷袭昆明,那张胜率七千步骑经五日夜急行军抵达昆明城下,本欲偷袭抄后昆明,却因麾下沿途故意纵火,变成明攻。
昆明城内,永历帝已将孙可望的内应王尚礼等人召入宫中,由沐天波、靳统武监视,使其无法接应。
而李定国得知昆明告急,也是来不及慢慢整理手边降军残军,自己赶紧率部回援。
张胜围攻昆明时得知交水大捷的捷报,知道孙可望已败,顿时军心大乱,被迫撤退。
随后其在浑水塘遭李定国军拦截,马宝又从背后突袭,张胜腹背受敌,突围逃至沾益州。沾益州守将李承爵(原张胜部将)将其擒获,解至昆明,昆明之围解除。
刘文秀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些事加在一起,便将王兄牢牢拴在了云南,一步也是挪走不开。
所以贵州这边就交给了我,我将负责贵州全省防务,收编孙军残部,盯住东面湖广方向的清军,还有……追拿孙可望的残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安一眼,“如今殿下的骑兵已将义兄的尸身带回,我这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大半。”
陆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心里也在盘算,李定国和刘文秀虽然在内战中取胜,但云贵川却还是乱局一片,许多投降的孙军和各州县的孙军余部都需要处理安抚,可谓千头万绪的事情。
“蜀王和晋王肩上的担子,不轻啊。”陆安感慨道。
刘文秀苦笑了一下,“但既然扛起来了,就没有放下的道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这次殿下面对我与王兄的求援响应积极,果断率部从重庆南下,翻越大娄山、渡过乌江、直插贵阳。虽然未经大战,但殿下这有求必应新的信赖付出,我与王兄都是感佩万分。”
话落,他站起身来,对陆安郑重拱手,语气从感慨变成了不容置疑兑现:“所以战前我与王兄等许诺的,要将四川地区托付给殿下一事,今日我便写信,昭告驻守四川的各部将领,令他们配合重庆方面逐一接收防务。
四川如今驻守的,多是当年我在保宁大败后留下的旧部,他们都还认我这刘文秀的名字。殿下的兵到了,他们自会开门交接,绝不会有一刀一枪的冲突。”
四川天府之国,虽人口凋零,但地大物博,良田十数万亩。
整个四川盆地,除了被清军控制的川北保宁之外,从重庆到成都,从嘉定到泸州,从遵义到夔州,这片天府之国的膏腴之地,终于要名正言顺地归入他的控制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