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重庆以北六十里,蔡家岗阵地。
晨曦初露,嘉陵江的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北风裹挟着“呼呼”掠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吹过层层叠叠的营帐和拒马,将营垒中的炊烟扯成一条条斜飘而散的朦胧灰带。
蔡家岗这一带的地形说不上险要,但胜在开阔,嘉陵江在北面弯,冲刷出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河滩往南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零星散布着几片杂木林和几块还没播种的旱田。
田里的冬小麦刚抽了半截苗,便被重庆府衙组织的百姓提前抢收了,只留下齐刷刷的麦茬子戳在褐色的泥土里,远远望去像是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刻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农夫和耕牛,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的营垒、壕沟、拒马和鹿砦,以及明军数个大营组成的防御带。
重庆嫡系和夔东联军营垒的分布经过赞画房精心计算,最北端突出在前的是张煌言的舟山营,驻守蔡家岗主阵地,挡在清军从合州南下的正面。
西南方向排开的依次是李来亨的忠贞营、袁宗第部和贺珍部的联军,两翼稍稍靠后,在与舟山营形成一道前凸的弧线。
而重庆正南方向的鲁家沟位置,则是赤武营的主力阵地,由胡飞熊、刘坤、李铁山三个千总部加上阎虎的重甲司和文中兴的炮兵队组成,作为整条防线的预备队和后盾,也防止清军突然向东迂回,然后突袭重庆。
五座营垒阵地彼此间距最远不过十余里,互为犄角,一方受攻,两翼皆可驰援。
昨夜各营的军情司夜不收已经将清军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吴三桂和李国翰的联军主力在合州以南三十里处扎营,前锋及吴三桂的主力已在蔡家岗以北十五里处布阵,预计很有可能会在今日进攻。
但陆安和赞画房都是推测,清军的意图目前还不知其是以进攻重庆为目的,还是以配合湖广、广西两路清军进攻贵阳为目的。
但无论如何,久经沙场的吴三桂和李国翰,都不会一上来便倾巢而出,在摸清对手虚实之前,任何有经验的将领都会先用小股兵力试探。
而明军的应对也很明确,那就是守住,不要暴露全部实力,但也不能让清军觉得这门太好敲。
所以自昨日开始,北路清军不断南下逼近重庆,重庆明军就在陆安指挥下,离开城墙保护,不断往北主动迎战,寻求战机。
自昨日开始双方逼近六十里,昨夜舟山营便在嘉陵江北岸的蔡家岗构建营垒作为前沿阵地。
今日一早,清军果然率先对童家溪镇的李来亨部、袁宗第部、贺珍部,以及鲁家沟地区的赤武营部发动了佯攻。
而最靠北的蔡家岗舟山营,也遭到了清军的进攻。
此时庞可大蹲在舟山营阵地最前沿的一道胸墙之后,双手紧紧攥着他崭新的燧发铳。
他身上的赤色布面甲也是入伍时新发的,他想稍微活动一下肩胛骨,却发现胳膊僵硬得不太听使唤,可能是太过紧张。
他在义勇营已是服役了三年多,站过无数班岗,巡过无数条街,城墙上的每一块砖他都认得。
但站岗和野战是两码事,站岗的时候城墙是固定的,敌人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看不见他们,他们也打不着你,更何况,自明军收复重庆之后,这重庆就没遭到过进攻。
但野战不一样,敌人就在几百步外,你能看见他们的旗号,也没了城墙依靠,这种感觉就有种很赤裸的危机感。
所以从昨晚扎营开始,庞可大就没怎么睡着。躺在营帐里翻来覆去,耳边全是战友们的鼾声和磨牙声。
他闭着眼,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又被巡夜哨兵的脚步声惊醒。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反复检查弹药包里的定装纸壳弹,此刻他又摸了一遍燧石夹板,确认夹板很稳固,又拿一块干布反复检查擦拭燧发铳 。
听到北面响起了清军的大鼓和号角声,他有些不安地探出半个头,从土胸墙往外望了一眼,胸墙是用挖壕沟翻出来的泥土夯成的,半人多高,墙面上还插着一排削尖的竹签。
墙外二十步是一道壕沟,此外还撒了铁蒺藜,是昨夜土营的弟兄摸黑撒的。
庞可大看到天际线的田野上,清军的阵线在晨薄雾中若隐若现。来进攻的队列似乎排得很散,不像他印象中那种密密麻麻的冲锋阵型,倒像是撒豆子一样,稀稀拉拉地铺在田野上。
他粗略数了数,大约只有七八百人,最多不超过一千。
其盾车在前,步卒在后,缓慢地地朝舟山营的营垒蠕蠕而来。七八百人的规模,对于六千人的舟山营阵地来说,连塞牙缝都嫌少。
但在这些前锋身后,那片被晨曦染成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则是密密麻麻的清军主力铺满了山野间的每一寸土地。
吴三桂的平西藩关宁军以及清廷临时派来的数千满蒙八旗援军,两万多主力精锐在蔡家岗以北的丘陵间摆开了阵势,骑兵集群在两翼,步卒方阵居中,红衣炮队在前沿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遥遥对准了明军的营垒。
清军战旗遮天蔽日,黑色人潮涌动间,似乎人喊马嘶声隔着数里都能隐隐听到。
庞可大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每一下跳动都格外用力,震得耳膜咚咚响。
他正看得出神,北面清军大阵中忽然闪烁起一片火光,像是有人在远方的山脚下划亮了一排火柴。
“轰隆轰隆!!”
随着炮声划破天际,灰色轨迹接踵而至!
头顶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压迫感。庞可大本能地缩回头,整个身子蜷在胸墙后面,膝盖顶在胸口,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他听见炮弹落地的闷响、震动、碎石飞溅。几颗实心铁弹砸在胸墙前方的空地上,溅起的泥土像雨点四向抛洒。
然后是几声惨叫,庞可大不敢回头去看是谁被击中了,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开始背他娘小时候教他的往生咒,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寺庙了,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背了起来,背得磕磕巴巴,漏了好几句,又从头开始背。
“轰轰轰!!!”
就在他们阵地被清军炮火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身后也响起了另一种炮声回应。
庞可大欣喜地抬起头,便看见头顶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道肉眼难辨的轨迹,从南向北,呼啸着扑向清军本阵。
那是中兴炮六型的声音,舟山营二十门中兴炮此刻在舟山营阵后依次开火,炮口的火光在晨曦中格外刺眼,每一次喷吐都将炮架震得往后一跳,炮手们立刻冲上去重新推炮复位,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练过千百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