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 卧龙

    刘备自卧龙岗无功而返,一路折返新野,心中并无气馁。

    未能见到诸葛亮,固然遗憾,但沿途偶遇崔州平、石广元一众隐士,谈吐格局皆属上乘,愈发展现出卧龙岗文脉深厚。能与这般人物相交为伴,足以印证徐庶所言不虚,诸葛亮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回到新野,城内一切安稳。

    关羽严守城防,日日操练士卒,巡查各处隘口;张飞统领斥候游走北疆边境,不间断探查曹军动向。百姓安居乐业,经过上次大胜,人心牢牢依附刘备。

    刘备一边处置县中民政,整顿粮草、修缮城垣,一边静待时机,筹谋二次前往卧龙岗。

    光阴流转,深秋褪去,寒风渐起,薄霜铺满乡野,转眼便迈入初冬。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眼看便要落雪。张飞见刘备收拾行囊,又准备动身前往南阳,当即上前劝谏。

    “大哥!天寒地冻,眼看大雪将至,山路难行。那卧龙先生若是有心辅佐,自会前来新野,何苦咱们顶着寒风长途奔波?不如先遣人前去传讯,待天气放晴再寻访不迟!”

    刘备轻轻摇头,神色坚定:“求贤贵在诚心。我欲求旷世奇才,匡扶汉室,这点风霜又算什么。若是惧怕严寒,这份诚意便先淡了三分。”

    关羽在一旁微微颔首:“大哥所言有理。隐士心性清高,最看重本心诚意,不宜托人代为邀约。”

    见关、张二人意见相左,刘备定下调子,依旧带上二人,备妥少量御寒干粮与礼品,再度离开新野,奔赴卧龙岗。

    一路向南,气温愈发寒凉。天上彤云堆叠,细碎雪沫随风飘散,土路湿滑难行,人马行进速度缓慢。行至南阳地界,山野之间草木凋零,一片萧瑟苍茫。

    待到抵达卧龙岗茅庐之外,早已是午后时分。

    童子开门相见,告知刘备:先生今日一早,又被友人邀约出游,仍旧未归,不知何时才能折返。

    张飞听罢,心头火气顿时按捺不住,沉声喝道:“这卧龙未免太过傲慢!我大哥两次诚心登门,他却次次外出避而不见,莫不是刻意戏弄我等?不如我一把火烧了茅庐,看他还躲往何处!”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厉声制止张飞,“求贤当有耐心,岂可动这般粗莽念头。孔明隐居山林,闲云野鹤,出游访友乃是常事,岂能妄加怪罪。”

    关羽拉住躁动的张飞,低声劝他压下怒火。

    刘备再度向童子细细询问诸葛亮行踪,又留下一封亲笔书信,将自己心中对天下大势的忧虑、渴望安定荆襄、重振汉室的志向尽数写下,托付童子转交。

    “劳烦小童,待卧龙先生归来,呈上此信。玄德改日再来拜谒。”

    说罢,刘备不再久留,转身率众离开茅庐。

    走出不远,风雪骤然变大,鹅毛大雪漫天飘落,顷刻间笼罩整片卧龙岗。茫茫山野银白一片,寒风割人脸颊。

    三人寻到路边一处乡野酒肆暂作歇息,正巧碰见诸葛亮之弟诸葛均。

    刘备连忙上前拱手问询,打探诸葛亮归期。诸葛均言语谦和,坦言兄长行踪不定,游历四方,归期难以预判。

    一番交谈,刘备愈发清楚诸葛亮志在山水,不会轻易被功名牵动。心中求贤之意反倒更加迫切。

    辞别诸葛均,一行人踏雪返程。

    归途之上,风雪不息。张飞一路闷闷不乐,不住嘟囔:“两次空跑,白白受风雪之苦。依我看,此人多半名过其实,不值得大哥如此耗费心力。”

    刘备缓缓开口:“越是身怀大才之人,越不愿轻易投身乱世。天下诸侯众多,曹孟德野心勃勃,挟天子掌控中原;孙伯符割据江东,固守长江天险;刘表坐拥荆襄却胸无大志。孔明冷眼旁观天下纷争,自然要细细甄别,选择值得辅佐之人。”

    “我屡败屡战,漂泊半生,如今仅有新野弹丸之地,无雄厚基业,无滔天势力。想要打动这般高人,唯有持之以恒,以赤诚相待。”

    关羽默然听着,细细思索刘备一番话,心中疑虑渐渐消减。

    一行人顶着漫天风雪,回到新野。

    冬日大雪一连下了数日,道路冰封,难以远行。刘备只能暂时搁置寻访计划,一心打理新野防务。

    探马源源不断传回各方消息。

    许都方向,曹操依旧在休整兵马,囤积粮草,大规模南下的指令迟迟没有下达。

    程昱数次提议即刻兴兵征伐新野,皆被曹操暂缓。无人知晓,曹操心中始终悬着北疆廖化这一根刺。

    只要廖化坐拥幽州、掌控塞外,根基日益稳固,曹操便不敢倾尽主力长久滞留荆襄战线。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防,一旦大军深陷南方,北疆铁骑顺势南下,黄河以北将无力抵挡。

    江东方面,孙策趁冬日江水平缓,加紧操练水军,不断收拢江东各路士族,积蓄力量,暗中窥探荆州东部郡县,伺机而动。

    几大势力彼此牵制,中原迎来一段短暂而微妙的休战期。

    新野得以获得难得的喘息空隙。

    刘备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风雪消融、开春之后,中原必然再起大战。他必须赶在曹军再度南下之前,寻得诸葛亮,定下长远立足荆襄的方略。

    寒冬缓缓流逝,冰封的道路渐渐解冻,春风悄然吹拂南阳山野。

    刘备择定吉日,筹备妥当,打算第三次奔赴卧龙岗。

    消息传开,新野不少官吏纷纷劝说:主公两访不遇,已然尽到礼数,不必再三番五次亲身前往。若是诸葛亮有意出山,自会主动前来。

    刘备一概不听。

    “机遇难求,良辅难遇。前两次未能相见,是缘分未至,岂能半途而废?”

    这一次,关张二人虽依旧心存顾虑,却不再出言强力劝阻,紧随刘备一同起程。

    三赴卧龙岗,一路风和气清,草木抽出新芽。

    抵达茅庐之外,童子早早开门,告知刘备:今日先生正在堂中昼寝未醒。

    张飞一听,顿时按捺不住,怒火再起:“我等千里奔波而来,他竟安然卧榻酣睡!好大架子!待我冲入屋内,将他一把拽醒!”

    “不可!”刘备伸手拦住,语气郑重,“切勿惊扰先生休憩,我等就在门外静候便可。”

    说罢,刘备静立阶下,安然等候。

    春风徐徐,阶前草木随风轻晃。关羽肃立一旁,默默守护,张飞满心愤懑,却碍于刘备命令,只能压下情绪,在一旁来回踱步。

    足足等候数个时辰,诸葛亮方才缓缓醒来。

    听闻刘备早已在阶下久候,孔明整理衣衫,出门相见。

    这是刘备第一次亲眼见到卧龙诸葛亮。

    青年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眉宇之间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目光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世间兴衰。一身粗布长衫,不饰金玉,虽隐居山野,胸中却似容纳万里山河。

    刘备见到其人,心中已知,徐庶所言丝毫不虚,世间真有这般潜龙蛰伏。

    二人携手走入茅庐,分宾主落座。

    一番客套过后,刘备不再遮掩,将心中长久的困惑尽数道出,言辞恳切:

    “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下大乱。我不自量力,想要伸张大义,平定乱世,恢复社稷。奈何智术短浅,屡遭挫败,漂泊半生,至今未有立足根基。可心中之志,始终不曾磨灭。恳请先生赐教,前路应当如何谋划?”

    诸葛亮神色从容,不疾不徐,缓缓道出一番震烁古今的长远论策。

    “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力不及袁绍,最终却能战胜袁绍,不只是依靠天时,更在于人谋。如今曹操坐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已然不可与之正面争锋。”

    “孙策占据江东,历经三代经营,依托长江天险,民心依附,人才云集,可以作为外援,不可图谋吞并。”

    “荆襄之地,北据汉水沔水,直通南海,向东连接吴郡会稽,向西连通巴蜀,乃是兵家要地。刘表无力守成,这片沃土,正是上天赠予将军的基业。”

    “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刘璋懦弱昏庸,益州贤才皆渴望明主。”

    “将军乃是汉室宗亲,信义名扬天下,广纳英雄,思贤若渴。若是占据荆、益二州,守住险要关口,西边交好诸戎,南边安抚夷越,对外联合江东孙权,对内修明政务;一旦天下时局有变,便可命一员上将统领荆州兵马北上攻取宛城、洛阳,将军亲率益州大军出秦川。届时百姓必然箪食壶浆迎接将军。如此,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一番隆中对策,条理清晰,把天下诸侯强弱、山川地利、长远战略尽数剖析透彻。

    刘备静静聆听,越听心神越是激荡,长久笼罩心头的迷茫,一扫而空。半生漂泊,他终于拿到一份完整、可行、足以争夺天下的蓝图!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玄德茅塞顿开!”刘备起身深深一揖,泪水几欲涌出,“汉室衰败,生灵涂炭,还望先生不弃鄙陋,出山相助,共图大业!”

    诸葛亮望着刘备真挚恳切的模样,沉默片刻。

    他隐居隆中多年,静观群雄争霸,见过曹操的狠厉、刘表的怯懦、孙策的激进,始终不曾选择任何一方。如今见到刘备屡败不屈、心怀百姓、持之以恒求贤的诚意,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久闻玄德公仁德之名,三顾茅庐,诚意深重。亮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一语落定,卧龙正式出世。

    消息自卧龙岗悄然传出,很快顺着各路商道、斥候渠道,传遍荆襄、中原,一路送抵北疆易京。

    廖化拿到情报,立于城楼之上,远眺南方,轻声自语:

    “卧龙出山,天下棋局,从此再度大变。曹、刘之间,迟早要在荆襄掀起惊天大战。”

    北疆烽烟早已平息,他坐拥稳固基业,静观南方风云变幻,静待属于自己南下逐鹿的最佳时机。

    乱世大势,滚滚向前。

    隆中对策定下三分雏形,一场席卷南北的滔天风浪,正在荆襄大地之下,悄然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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