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工第七天。
八个人全部通过了试工期。赵大梅织出了第一块合格的小样,经纬密实,布面平整,翠姑看了三遍才挑出一个毛病——纬线有三处松紧不一,但已经在合格线以上。杨小兰的投梭终于过关了,虽然还没上机织出完整的布,但翠姑说她“再练三天就能出活”。李秀英的纹样越画越好,林晚棠已经开始让她独立描图。
沈织宁把八个人叫到一起,宣布了转正后的待遇——基本工钱按件计算,织一米合格品八毛钱,染线按斤算,画图按张算。干得多拿得多,不设上限。
没有人有意见。这个年代,能在家里干活挣钱,还不被人指指点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但沈织宁没有时间庆祝。外协的事情还没解决,四家织户的产能远远不够。
“我听说隔壁红星公社有一个老师傅,姓韩,以前在苏州丝绸厂当过车间主任。”林晚棠在吃午饭的时候说,“当时被下放回老家,现在退休了,在家里闲着。他懂织造,也认识不少人。如果能请他出山,外协的事情就好办了。”
“你认识他?”沈织宁问。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的事。他在苏州干了二十年,技术过硬,人品也好。当年被处分了,是因为替工人说了几句话。”
沈织宁放下碗筷:“下午就去。”
红星公社在青溪镇的东边,离红旗大队十五里路。沈织宁和顾明远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才到。
韩师傅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院子里修竹椅,头发花白,手指粗大,但动作很轻巧。
“韩师傅。”沈织宁站在院门口,“我是红旗大队的沈织宁,想请您帮个忙。”
韩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明远,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竹篾:“什么事?”
沈织宁走进去,把样品递过去。韩师傅接过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最后用手指捻了捻布边的经纬线。
“这是你织的?”
“我和我的团队一起做的。”
“团队?”韩师傅笑了笑,“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有什么团队?”
“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女人。学了七天,织出了第一块合格品。”沈织宁的语气不卑不亢,“但我们接到一个两千四百米的出口订单,交期只有两个月。产能不够,想请您帮忙——不是白帮,有工钱。”
韩师傅把样品还给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头子不缺钱。”他说,“但你让我帮一群刚学了七天的女人织出口锦缎,这不是帮忙,是砸我的招牌。”
“所以不是让您织。”沈织宁说,“是想请您当外协的总质检。周边村子里有织机、有手艺的人,您最清楚。您帮我们筛选合格的织户,培训他们上手,每批货由您质检把关。我们付您顾问费,每米一毛钱。”
韩师傅挑了挑眉:“一毛钱一米?两千四百米就是两百四十块。你出得起?”
“出得起。”沈织宁说,“但前提是您能把外协织户的合格率提到八成以上。不合格的料子,我们不收,您也没有顾问费。”
韩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跟你谈生意,比跟苏州的那些厂长谈还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外协织户的人选,我说了算;质量不合格的,我说不收就不收,你不能跟我讨价还价。”
“成交。”
韩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沈织宁握了上去。
当天下午,韩师傅就列出了一份名单。周边四个公社、十二个村子,一共十七个会织锦或者有织造基础的人。其中有八个他打过交道,知根知底,可以直接用;另外九个需要上门谈。
“明天开始,我带着你一家一家跑。”韩师傅说,“三天之内,把能用的织户全部定下来。十天之内,让他们全部上手。”
沈织宁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回到红旗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沈织宁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上次那辆,是另一辆,更新,更亮,车身上的泥点子都少一些。
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灰衣人,周景川的跟班。第二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律师或者助理。第三个人——
周景川。
他亲自来了。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沈家老宅的泥地上,像一颗被扔进鸡窝的钻石。
刘婶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翠姑挡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梭子。小七躲在翠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林晚棠站在石桌前,把所有的图纸和样品都收进了抽屉里。
“沈同志,又见面了。”周景川微笑着,语气客气得像在跟合作伙伴寒暄,“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
沈织宁走进院子,站在他对面。
“周先生消息很灵通。我前脚从省城回来,你后脚就到了。”
周景川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侧身让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位是省城正大律师事务所的刘律师,今天跟我一起来,是想正式跟沈同志谈谈合作的事。”
“我记得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织宁说,“‘锦色’暂时不考虑合作。”
“暂时?”周景川抓住了这个词,“那说明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沈织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周景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同志,你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织宁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合**议。周氏贸易公司出资五万元,占股百分之四十;沈织宁以技术和现有资产入股,占股百分之六十。公司化运作,沈织宁担任总经理,负责生产和工艺;周景川担任董事长,负责资金和销售渠道。利润按股分成,每年分红一次。
五万块。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沈织宁把文件合上,递回去。
“周先生,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投资‘锦色’?你对织锦了解多少?你见过我们的产品吗?你知道我们的客户是谁吗?”
周景川的笑容不变:“沈同志,做生意不一定要懂产品,懂市场就行。我看好的是‘锦色’的潜力——中国传统手工艺在海外有巨大的市场空间,而你有手艺,我有渠道,这是双赢。”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的订单交期是多久吗?两个月两千四百米,我们的产能才刚刚起步。”沈织宁盯着他的眼睛,“你投五万块进来,是想帮我们扩大产能,还是想趁我们最缺钱的时候,拿到控股权?”
周景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同志多虑了。我只是看好这个项目,想帮忙。”
“帮忙?”沈织宁笑了,“周先生,你派人在我村口盯了快半个月,收买我的人偷我家祖传的锦缎,现在又说想帮忙——你这个忙,帮得有点特别。”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刘婶的腰叉得更直了,翠姑把梭子攥出了声音,小七从翠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景川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沈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
“王爱华。”沈织宁只说了三个字。
周景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坦然。
“沈同志,你很聪明。”他说,“但你也要理解,做生意的人,总要提前做些准备。我承认,我派人了解过你的情况。但这恰恰说明我对‘锦色’的重视。”
“重视到让人偷东西?”
“那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周景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回去会处理。”
沈织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景川重新递上那份文件:“沈同志,五万块的条件,在整个青溪镇,你找不到第二家。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
沈织宁没有接文件。
“周先生,不用考虑了。‘锦色’现在不缺钱,也不缺订单。缺人的时候,我会自己招;缺设备的时候,我会自己买。你的五万块,还是留着投资别的项目吧。”
周景川的手僵在半空中。
灰衣人的脸色很难看。戴眼镜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公文包里记着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周景川把手收回来,把文件放回口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打量,而是一种被拒绝后的冷意。
“沈同志,既然你决定了,我不勉强。”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但你要记住,在这个行当里,朋友多一个比敌人多一个好。希望我们以后不会是敌人。”
沈织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刘婶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朋友多一个比敌人多一个好’,威胁谁呢?”
翠姑松开了手里的梭子,手心全是汗。小七从她身后钻出来,小声说:“织宁姐,那个人好吓人。”
林晚棠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织宁,你拒绝了他,他会不会使坏?”
沈织宁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会。”她说,“但‘锦色’要做的,不是躲着坏人,是让自己强大到坏人不敢动。”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翠姑、小七、林晚棠、刘婶,还有听到动静从后院跑过来的赵大梅、杨小兰、李秀英。
“今晚加班。”沈织宁说,“把这两天的进度赶上来。明天韩师傅要来,外协的事情定了之后,我们要开足马力。”
没有人抱怨。
翠姑回到织机前,赵大梅跟在她后面。小七重新点起染锅的火,林晚棠打开抽屉继续画图纸。刘婶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织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吱呀,咔。吱呀,咔。
沈织宁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煤油灯下那些忙碌的身影。
周景川的五万块,她不是不心动。五万块,够买一百台织机,够开十个染坊,够把“锦色”的规模扩大十倍。
但她不能要。
因为那五万块背后,不是合作,是控制。周景川要的不是“锦色”的成功,而是沈家织锦的独家经营权。等他把技术、渠道、客户都抓在手里,她这个“总经理”就是个摆设。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国际资本进入中国市场,打着合作的旗号,最后把民族品牌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辈子,她不会让“锦色”走这条路。
她走进后院,站在那台还没修好的老织机前,伸手摸了摸机身上斑驳的木纹。
“爷爷,曾祖,沈家的列祖列宗。”她低声说,“你们的子孙不卖祖产。‘锦色’姓沈,永远姓沈。”
夜风吹过院子,晾线架上的丝线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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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韩师傅带着外协织户的名单来了,产能问题初步解决。沈织宁把所有人分成三班倒,织机昼夜不停。第一批外协的料子出来了,但质检不合格的占了三成——韩师傅铁面无私,不合格的一律退回。沈织宁咬咬牙,决定把不合格的料子全部拆了重织,损失自己承担。与此同时,周景川被拒绝后并没有罢休,他找到了另一个合作对象——沈织宁的大伯沈德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