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染

    样品装箱的前一天,沈织宁特意起了个大早。

    第一批交付日本客户的样品,一共二十米锦缎,五种纹样,每样四米。林晚棠熬了三个通宵,把纹样图纸改了又改,直到韩师傅点了头才定稿。翠姑和赵大梅轮班上机,织了五天五夜,才把这二十米料子赶出来。小七负责染色,为了确保每批线的色差最小,她把每一锅染料的配比都记录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今天要做最后一道工序——质检、熨烫、打包。明天一早,顾明远带着样品去省城,通过陈知行寄给日本客户。

    沈织宁走进后院的时候,小七已经在染锅前了。

    但染锅是凉的。

    小七蹲在锅边,手里拿着木棍,面前的搪瓷盆里泡着几捆线。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小七?”沈织宁走过去。

    小七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来。

    沈织宁蹲下来,看向那盆线。线的颜色不对——本来是染好的茜草红,现在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她拿起一根线,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刺鼻的碱味。

    “谁动了你的锅?”沈织宁的声音很轻,但手在发抖。

    小七终于哭出了声:“我不知道……昨晚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来,锅里的染料全变成这样了……织宁姐,我好不容易才调出来的配方,我记在本子上的,现在全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那是她半个多月的心血,从上山采原料到一遍一遍试染,失败了十几次才找到了最合适的配比。现在,全毁了。

    翠姑听到动静跑过来,看了一眼盆里的线,脸沉了下来。赵大梅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梭子,愣在原地。杨小兰从织机上下来,捂住了嘴。

    “谁干的?”翠姑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人回答。

    沈织宁站起来,走到染锅前,揭开锅盖。锅里的染料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糊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在锅底找到了一些白色的颗粒——没有完全溶解的碱。

    有人往染锅里倒了碱水。碱破坏了染料的酸碱平衡,茜草红在碱性条件下会变成灰褐色,无法逆转。

    不仅仅是这一锅。小七把所有的染锅都检查了一遍,五口锅,被人倒了四口。只有最小的那口锅因为放在灶台最里面,被一口大锅挡住了,幸免于难。

    四口锅,几十斤染料,上百捆染好的线。

    沈织宁站在染锅前,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所有人,到前院集合。”

    九个人站在前院,没有人说话。刘婶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色也很难看。林晚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熨斗,看到小七哭红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晚上,最后走的人是谁?”沈织宁问。

    没有人回答。

    “我不是要追究谁。我是要知道,你们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院子里有别人?”

    沉默了几秒,杨小兰举起手,声音很小:“我昨晚走得最晚。大概八点多,天已经黑了。我走的时候,院门是关好的,没看见外面有人。”

    “院门关好的,人进不来。”刘婶说,“除非有人翻墙。”

    沈织宁走到院墙边,仔细看了看。土墙不高,成年人一翻身就能过来。墙根下的泥土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但昨晚刮了风,已经被吹得差不多了。

    “刘婶,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安排人值夜。两个人一班,轮流守到天亮。”

    刘婶点头:“行,我排班。”

    沈织宁转过身,走到小七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七,那些配方,你还记得多少?”

    小七抽噎着:“记得……大部分都记得。但有些比例我还没记牢,本子上写的我还没背下来……”

    “本子还在吗?”

    小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翻了几页,其中两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也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

    沈织宁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撕掉的那两页,正是小七最近调试出来的新配方——茜草红的改良配比和槐花黄的温度控制参数。

    这不是随机破坏。是有人知道小七把配方记在本子上,专门撕走了最重要的那几页。

    “小七,你最近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你的配方?”

    小七摇头:“没有,我只跟织宁姐你说过。”

    “有没有人问过你?”

    小七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前天……前天下午,有一个女的来找我,说是隔壁村的,也想学染线。她问我用什么染料、多少比例、煮多久……我没有告诉她,只说这是‘锦色’的秘方,不能外传。”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她说是杨庄的,姓什么我没记住。”

    沈织宁站起来,看向林晚棠:“林姐,你认识的人多,帮小七回忆一下那个女人的长相。刘婶,你去杨庄打听打听,昨天有没有外人来过。翠姑姐,你带着大家先把没被毁的线抢救出来,看看能用多少。”

    “你呢?”翠姑问。

    沈织宁走到后院,站在那排染锅前,拿起小七的木棍,在幸存的锅里搅了搅。

    “我留下来,跟小七一起重新配染料。”

    小七抬起头,泪痕未干:“织宁姐,来得及吗?明天就要寄样品了……”

    “样品用之前染好的线,那些线够不够?”

    翠姑算了算:“之前染好的线还有存货,够织十五米左右。还差五米。”

    “那就先织十五米。剩下的五米,用新染的线。”沈织宁看着小七,“一锅染料从配到染好,最快多长时间?”

    小七想了想:“茜草红要煮三个小时,还要泡过夜。来不及……”

    “用槐花黄。槐花黄煮一个小时就能上色,不用过夜。”沈织宁说,“我们今天就染槐花黄,连夜织,明天早上熨烫打包,赶得及。”

    小七咬了咬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好。”

    那天,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小七重新架起幸存的染锅,按照记忆中的配比,重新调制槐花黄染料。她的手还在抖,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水温、时间、原料比例,不敢有丝毫差错。

    沈织宁在旁边帮她记录,把每一步都写在新的本子上。这次,她让小七一式两份,一份放在院子里,一份藏在她自己的屋里。

    翠姑带着赵大梅和杨小兰,用存货赶织最后五米布。三台手动织机同时开动,吱呀咔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没有停过。

    林晚棠去杨庄打听那个神秘女人的消息,下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杨庄没有姓那个姓的女人。小七描述的长相,也没人认出来。可能是外面来的,冒充杨庄人。”

    刘婶那边也没有收获。杨庄昨天确实来过外人,但没人注意长什么样。

    沈织宁坐在石桌前,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来路不明的女人,打听配方,专门撕走了最重要的几页,倒了四口染锅。这不是普通的偷窃,是有预谋的破坏。目的不是偷东西,是让“锦色”交不出样品。

    谁最不希望“锦色”按时交货?

    周景川。沈德茂。

    但周景川的人不会蠢到亲自出面来打听配方。沈德茂更不会,他一个男人,派个女人来更合理。

    “刘婶,沈德茂家最近有没有来过亲戚?比如他老婆娘家的什么人?”

    刘婶想了想:“他老婆王桂兰有个外甥女,上个月来过一次,住了几天就走了。但那姑娘是镇上的,不是杨庄的。”

    “镇上的人,可以假装是杨庄的。”沈织宁说,“刘婶,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见过一面,长脸,小眼睛,右边眉毛上有颗痣。”

    沈织宁把小七叫过来:“小七,你前天见到的那个女人,右边眉毛上有没有一颗痣?”

    小七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有!一颗黑痣,挺明显的。”

    刘婶一拍大腿:“就是她!王桂兰的外甥女,姓李,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

    沈织宁站起来。

    “刘婶,你跟我去一趟镇上。”

    “现在?”

    “现在。”

    镇上供销社,下午四点。

    沈织宁和刘婶到的时候,那个姓李的姑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她看见沈织宁,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买什么?”

    “不买东西。”沈织宁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口染锅和几捆线,“前天下午,你去了红旗大队,找了一个叫小七的姑娘,打听染线的配方。你还撕了她本子上的两页纸。那两页纸,现在在哪里?”

    李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没去过红旗大队!”

    刘婶往前一步,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供销社都能听见:“你没去过?你右边眉毛上的那颗痣,小七看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们去派出所对质?”

    李姑娘的手在发抖,货架上的一瓶酱油被她碰倒了,咕噜噜滚到地上,摔碎了。酱油流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

    供销社主任从里屋走出来,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沈织宁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供销社主任的脸沉了下来,看着李姑娘:“小李,你是不是干了这种事?”

    李姑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是我姨让我干的……她说那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本事,毁了她的染料,沈织宁就交不出货了……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沈织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两页纸呢?”

    “我……我交给我姨了。”

    “纸上的内容,你记下来了吗?”

    “没有……我不懂那些,我姨说交给她就行。”

    沈织宁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刘婶跟在后面:“就这么算了?”

    “不算。”沈织宁的脚步没停,“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把样品赶出来,交货最重要。”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后院的灯亮着,三台手动织机还在响。翠姑的眼睛熬红了,赵大梅的手指磨出了水泡,杨小兰的脖子僵硬得转不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小七守在那口幸存的染锅前,锅里的槐花黄已经煮好了,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白线放进去,用木棍轻轻翻动,看着线一点一点地染上颜色。

    沈织宁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小七,这次染好了,以后所有的配方都一式两份。一份放你那儿,一份放我那儿。谁再想偷,两份都得偷走。”

    小七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了。

    “织宁姐,我不怕。”她说,“她偷走了我的配方,偷不走我的手。”

    沈织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对。偷不走的。”

    凌晨两点,最后五米布织完了。

    翠姑从织机上取下布,铺在长桌上,和林晚棠一起做最后的质检。经纬密实,布面平整,颜色均匀——合格。

    林晚棠拿起熨斗,把布面熨得平平整整,然后叠好,和另外十五米放在一起。

    二十米样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沈织宁站在桌前,看着这二十米锦缎。槐花黄的颜色在灯光下像秋天的麦浪,温暖而明亮。纹样是林晚棠设计的缠枝莲,线条流畅,布局疏朗,既有明代织锦的古朴,又有现代审美的简洁。

    “装箱。”她说。

    刘婶找来一个木箱,里面铺上油纸,把锦缎一层一层地放进去,每层之间垫上草纸,防止摩擦起毛。盖上盖子,用钉子钉死,外面用麻绳捆了三道。

    沈织宁在箱子外面写上了一行字——

    “锦色·第一批样品·日本客户·加急”

    她把箱子推到院门口,放在顾明远明天一早来取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翠姑靠在织机上,眼睛快睁不开了。赵大梅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打盹。杨小兰蜷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小七趴在染锅旁边,手里还握着木棍。林晚棠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刘婶坐在灶房门口,围裙都没解。

    “今天,所有人辛苦了。”沈织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样品赶出来了,明天发走。但今天的事,没有完。有人想毁掉‘锦色’,让我们交不出货。她们没有得逞。以后也不会得逞。”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因为‘锦色’不是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人的。谁想毁掉它,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沈织宁吹灭了煤油灯。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院门外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下章预告】:样品顺利寄出,日本客户收到后非常满意,追加了订单——不是两千四百米,是五千米。沈织宁既喜又忧——喜的是“锦色”打开了海外市场,忧的是产能远远不够。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锦色”从家庭作坊升级为正式的工厂。这意味着要征地、建房、招工、买设备,每一步都是硬骨头。与此同时,沈德茂和王桂兰被公社叫去谈话,警告他们不要再搞破坏。沈德茂表面上认错,背地里却和周景川的人商量着更阴险的一招——告沈织宁“投机倒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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