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指挥官不是傻子。他们从刚才的枪声里判断出了很多东西,对面有自动火力,人数不多,占据了高地。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自动火力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
排长趴在石头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六个尖兵。
“六百米。”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梁的声音。
“五百米。”
孙德胜蹲在掷弹筒旁边,手心全是汗,但手很稳。他把一发榴弹塞进筒口,调整好角度,等着排长的命令。
“四百米。”
鬼子的尖兵开始加速了。他们弯着腰,端着步枪,呈散兵线朝山梁方向推进。身后的主力队伍也跟了上来,灰黄色的队伍像一片涨潮的水,漫过干枯的河床,漫过稀疏的灌木丛,朝山脚下涌来。
“三百米。”
排长忽然喊了一声:“孙德胜!鬼子掷弹筒组——打!”
三声闷响,三发榴弹拖着烟尾飞了出去。
第一发落在鬼子左侧的机枪组旁边,炸得尘土飞扬,机枪手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第二发打偏了,落在队伍后方的空地上。第三发,准确地落在鬼子掷弹筒组正中间。
“轰!”
三个鬼子被炸翻在地,掷弹筒被气浪掀飞,榴弹箱着了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打得好!”老赵忍不住吼了一声。
鬼子的队伍瞬间乱了。剩下的两具掷弹筒慌忙找位置架设,但孙德胜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到了。这一轮他调整了角度,两发榴弹分别飞向剩下的两具掷弹筒,一发正中,一发擦边。
两具掷弹筒,一具被炸翻了,另一具的炮手被弹片击中,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三具掷弹筒,不到一分钟,全部哑火。
鬼子的指挥官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他们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有人在原地趴下射击。但很快,军官的吼叫声把队伍稳住了。掷弹筒组虽然被打掉了,但机枪还在,步枪兵还在。五十多个人,就算没有掷弹筒,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上山梁,打得石头崩裂、泥土飞溅。排长把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钢盔上,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机枪手!压住他们的机枪!”排长吼道。
大刘的歪把子和大老张的缴获歪把子同时开火,两挺机枪从左右两侧向鬼子的机枪阵地射击。但鬼子有三挺机枪,而且架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了交叉火力,一时半会压不下去。
子弹打得越来越密,有几个战士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柳絮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像擂鼓。
鬼子的尖兵已经进入了两百米的范围。六个尖兵散得很开,弯着腰,利用石头和灌木丛做掩护,一步一步地往上摸。身后的主力队伍也跟了上来,灰黄色的人影在缓坡上铺开,像一张网,朝山梁上收拢。
一百五十米。
排长咬着牙,没动。
一百米。
“手榴弹准备!”排长吼了一声。
所有人把手榴弹从腰间拽出来,拧开盖子,拉出拉火环。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鬼子尖兵的脸都能看清了。钢盔下面是一张张年轻的、紧张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扔!”
二十多颗手榴弹同时从山梁上飞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朝鬼子的人群中落下去。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山脚下的缓坡被硝烟和尘土吞没了。这款仿美式的手榴弹,实际是现代工艺流水线精确的配比,它的装药量比鬼子的香瓜手雷大得多,每一颗的杀伤半径都在二十米以上。二十多颗手榴弹在五十米的距离上同时爆炸,那片区域里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鬼子的尖兵队伍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硝烟还没散,排长已经端起了冲锋枪。
“打!给我往死里打!”
十几支现代一体浇筑成型的仿美冲锋枪同时开火,整道山梁都在颤抖。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短点射,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连发。每支枪都在以每分钟上千发的射速倾泻子弹,枪管发烫,枪口焰在阳光下几乎连成了片,弹壳像金色的瀑布一样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不是枪声,那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持续嘶吼,像是山崩,像是铁流,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不可阻挡的东西从山梁上碾压过去。
十几支枪,每秒钟将近三百发子弹。弹雨密到了肉眼几乎能看见弹道的程度——一道道火线从山梁上倾泻而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把整个缓坡罩了进去。
石头被打得粉碎,灌木被削成了平地,泥土被翻起来又翻起来。那张灰黄色的散兵线在这张火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地塌下去。没有人能站起来,没有人能抬起头,甚至连趴着都无处可躲,子弹从头顶、从身边、从四面八方钻过来,打得那片坡地上烟尘四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鬼子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想往后跑,但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流撞在一起,挤成一团。机枪手被打掉了,掷弹筒早就哑了,步枪兵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偶尔有人壮着胆子朝山梁上开一枪,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排长端着冲锋枪站了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射击。他身后的战士们也站了起来,十几个人排成一条散兵线,一边前进一边开火,从山梁上往下压。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试图逃跑的鬼子被老赵一个点射击中后背、扑倒在河沟边上之后,山梁上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硝烟消散的声音。
排长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冲锋枪枪管滚烫,弹匣已经打空了,但他还端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像一尊雕塑。
老赵从旁边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灰和血,不是他的血,是鬼子的。他走到排长旁边,看了一眼山脚下横七竖八的灰黄色尸体,又看了一眼排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排长,全死了。五十四个,一个没跑。”
排长慢慢地放下枪,转过身,朝山梁上走去。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柳絮靠着的那块大石头前面,站住了。
柳絮靠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排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给他竖了大拇指,“精彩绝伦!”
“丫头,你说得对。”排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仗,我们不该撤。”
柳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您的指挥方式没有错,敌强我弱的时候,就该敌进我退、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这些年你们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份清醒和谨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那都是因为物资不够、武器不够,你们才不得不省着用、算着用,才不得不用命去填那些枪炮够不着的缺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排长脸上,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很坚定,“我不需要你们再用身体去扛鬼子的子弹了。该打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打。弹药管够,火力管够,你们只管往前冲,其他的,交给我。”她想和先辈们肩并肩一起战斗。
排长没有接话。他眼眶微红,然后蹲下来,把柳絮掉在地上的那根木棍捡起来,递给她。
“走吧,”他说,“趁着鬼子增援还没到,我们往南边林子撤。找个地方,让你好好躺躺。”
柳絮接过木棍,撑着站了起来。肋骨的疼痛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往山脚下看了一眼。灰黄色的尸体铺满了缓坡和河沟,钢盔、步枪、弹药箱散落一地。硝烟正在散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排长,”柳絮忽然开口,“那些武器,你不好奇是从哪来的吗?”
排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好奇。”他说,“但我不问。”
他转过身,朝南边林子走去。身后,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集弹药和文件。老赵把三具掷弹筒扛在肩上,咧着嘴笑了一路。大刘抱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兴奋。
柳絮拄着木棍,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空间里那些折叠翼自杀式无人机。黑色的机身,碳纤维外壳,五百克高爆炸药,原本想着,要是排长他们火力实在不够,就用这个来压阵。
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也好。
她轻轻舒了口气。不是舍不得那些无人机,而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太多。这些战士是可敬可爱的人,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但“可敬可爱”和“可以全心信任”之间,还隔着一条她不能轻易迈过去的线。
这支队伍里有没有鬼子的奸细?有没有果党和鬼子安插的眼线?她不知道,也看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没资格、也没必要去考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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