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海到白鹤坳村,七百多公里。
车停在村口。
老陈推开车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进村的路是新铺的水泥路面,路边竖着一排太阳能路灯,杆子上贴着“星辰物流白鹤坳集采点”的标牌。
村口晒谷场上堆着分拣好的山货,竹笋、干菌子、蜂蜜罐子,按品类码得整整齐齐。
三个妇女蹲在旁边贴物流单,手边放着一台电子秤。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抬头看见老陈,眼睛亮了。
“星辰公司的吧?”
老陈点了下头,他的车上确实印着星辰安保的字样。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秦总上个月来过一趟,说要扩采购量!你们等一下啊,我去喊村长!”
女人扔下单子就跑了。
旁边两个妇女凑过来,一个往他手里塞了根黄瓜,一个问他渴不渴。
热情得过了头。
老陈啃着黄瓜在村里走了一圈。
家家户户门口晾着新洗的衣服,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一条黄狗跑,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
墙根底下两个老头在编竹篓,看见他就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这村子虽然偏僻,但发展得不错。
村长过来握手的时候使劲摇了八下。
“村长,我想打听个事。”
老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星辰物流的集采点建立日期,报了个大概的时间段。
“这前后一个月左右,村里有没有外人来过?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村长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就秦总带人来考察过两回,签了合同,后来就是物流的车定期来收货。别的外人,没了。”
老陈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跟他预想的一样,什么线索都问不出来。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腿把他带到了这里,总有个原因。
“行,我自己转转。”
老陈摆了摆手,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路越走越窄,杂草从两边往中间挤。
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的泥路分了个岔,老陈凭经验选了右边那条。
然后他发现自己走回了原地。
岔路口那块石头,上面有一道白色刮痕,是他五分钟前经过时鞋底磕出来的。
换了左边那条。
七分钟后,同一块石头。
第三次、第四次。
无论走哪条路,走多远,最后都拐回这个岔路口。
方向感在这片山坡上完全失效,连太阳的位置都帮不上忙。
老陈站在岔路口,后脑勺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在侦察连待了八年,丛林、戈壁、雪山,什么地形都蹚过。
在一个南方小山村的后山坡上迷路,头一回。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树丛后面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一个女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灰布衣裳挂在身上晃荡,肩膀撑不满袖管。
两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瞳孔的颜色完全被盖住了,睁着跟闭着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脚步稳得很,竹杖点过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都被精准地避开了。
在这片连侦察兵都转不出去的山路上,她走得比任何人都顺当。
“迷路了?”
嗓音压得低,长期独居的人才有的那种干涩。
“我带你出去吧。”
老陈跟在她后面,走了不到三分钟,脚下的路一下子就顺了。
岔路口消失了,泥路变回了正常的山间小道,远处能看见村子的屋顶。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刚才那片让他转了四圈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片灌木坡,什么岔路都没有。
“大姐,你一个人住在山上?”
女人没回答,竹杖往前点了一下,指向坡上一间木屋。
屋前有个小院子,篱笆围的,院里种着几垄菜。
老陈在院门口站住了。
“我来白鹤坳,是想找一个人。”
他把之前跟村长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段时间,山上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女人推开院门,把竹杖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
老陈张了张嘴。
一个记忆残缺的人,追着一个连名字都想不全的影子,从京海跑了七百公里到一个山村的后山坡上,跟一个看不见东西的独居女人说“我在找人”。
怎么听都像是疯话。
但他还是开了口。
“胸口有个洞。”嗓子涩了一下,“填不满的那种。”
女人坐在门槛上,脊背挺得很直。
“手机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备注写着老板,但打不通。公司法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的名字,没人签过转让协议。”
“还有一个帆布袋。”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调变了,“在地下停车场,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二十分钟,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喊这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
最后一句最难说出口。
“跟着他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他说往哪走就往哪走,从来没走错过。”
女人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消失了?”
“不只是消失那么简单,就像......他不存在了一样......”
等老陈说完了,黎云咽了咽口水。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枫有危险。
黎云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竹杖都没拿。
她走向墙角一只旧木柜,指尖在柜门上摸了两下,找到了锁扣的位置。
柜门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布包,布面上绣着几道看不懂的纹路。
她把布包抱出来,放在桌上,解开系带。
“先坐着,我要算一卦。”
老陈正准备坐下,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的动作卡住了。
算卦?
后脑勺嗡了一声,嗡完之后发麻,麻里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
黎云的手已经伸进了布包。
她的手指碰到包里的东西时,指尖在抖。
她用二十多年的隔绝换来的因果平衡,一旦再次为儿子起卦,因果线会立刻反噬。
二十多年的分量,她一天都没敢忘。
但她的儿子可能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面对她想都不敢想的危险。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手指碰到了布包里的蓍草杆。
指节发力,正要往外抽。
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姨好!”
一个少年的声音,气喘吁吁,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咦,这位大叔你也在!师爷真神了!”
老陈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小道童,穿着青灰色道袍,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
老陈认出了他。
青云观那个拉着他推销什么“至尊无忧套餐”的小鬼。
“是你?”
黎云的手从布包上松开了。
“你们认识?”
“见过一面。”老陈的眉头拧着,“青云观的小道童,叫……”
“我叫齐德龙!”少年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拍着胸口喘气,“啊呸,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是师爷让我来的!”
黎云的身体僵了一拍。
老陈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个很细微的变化。
嘴角抽了一下,是恍然。
“你怎么进来的?”
“师爷教了我一个步法说能破阵,我也不懂,照做的!”
齐德龙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脚步示意图。
“左三右二再左一,踩完了路就通了,玄不玄我也说不上来。”
黎云的下巴微抬了一截,朝门口方向偏了偏。
师父,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师爷只让我来找一个……呃……眼睛不方便的阿姨。”
齐德龙把纸条塞回袖口,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
“要带一句话,我也不太懂,你听听吧,阿姨。”
他吸了口气。
“别冲动,相信你儿子。”
八个字。
黎云的手指收紧了。
布包里蓍草杆的触感隔着布面顶进掌心,硬而温热。
六秒之后,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松开的速度很慢。
每松一根,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布包的系带从掌心滑出去,垂回桌面。
屋里只剩窗外的虫叫声,过了很久没人开口。
老陈看着黎云,又看看齐德龙,满脑子问号。
什么儿子?
谁的儿子?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黎云的脸上最后定住的那个表情,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一个拼了命想冲出去、却硬生生把自己摁在原地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黎云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柜子里。
锁扣合上的声音在木屋里响了一下,很轻,很干脆。
“替我谢谢他,告诉他,我信。”
齐德龙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老陈,挠了挠后脑勺。
“大叔,师爷还说了,让你回去守好公司,别的什么都别管了。”
交代完事情后,齐德龙总算放下心来,看来自己没有迟到。
正当他放松下来时,看到神台上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他不认识,另一张有点眼熟。
虽然照片上的人很年轻,但那个轮廓,绝对错不了......
“这不是我师父吗!!!”
黎云干咳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当然知道江枫是骗他的,但为了下次江枫来的时候,不引起他的疑心,装作自己缅怀师兄。
“齐咚......不,小齐,这......说来话长......”
不等黎云解释,齐德龙顺手拿起神台边上的香,点燃了三根,插在郭旭照片前的香炉上。
“阿姨,不用说了,我懂......”
“我也想这么做过......但我只是想想,你比我狠啊!”
“看来我们都是受过郭旭压迫的人啊!”
……
书页空间。
灰白色的虚空中,通玄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醒醒,第六扇门开了。”
江枫睁开眼。
面前的虚空中,一扇门的轮廓正在凝聚。
“现在开始,我不会给你提示了。”
“预先恭祝你闯关失败。”
“这样就可以留下来陪老头子我了。”
江枫懒得理他,摆了摆手,直接跨入大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