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将沙盘装回布包，跨过讲桌边缘，停在活动室后墙前。
墙上的“明德苑文明公约”展板边缘积满灰尘，四角螺丝锈迹斑斑，红字斑驳。
江枫扣住展板底部，用力上翻。
两颗螺丝脱落，展板脱离墙面。
缝隙中掉出一张画满杂乱线条的黄纸，连带落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石头。
这是扩香石。
粗糙表面布满气孔，极易锁住气味并向密闭空间缓释。
石头表层覆盖着暗红色粉末，与七栋楼下引煞石子的风化物完全一致。
全场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谁布的局？”
江枫背向众人，重新扣好展板。
他转过身，目光直逼前排靠左的位置。
林知行坐姿笔挺，文件整齐叠放于膝盖。
“林律师。”
林知行扬起脸，带着进电梯那天同款的客套表情。
“这间公共活动室聚集了三百多人投票。墙板后藏着的这块扩香石，与七栋楼下那组引煞石子同源，专司聚拢外部煞气。人群聚集，气血上涌，情绪极易走向极端。”
江枫亮出手机屏幕，调出正义执行者那篇帖子。
“这篇帖子我看过三遍。结构设计堪称精妙。”
江枫滑动屏幕，逐段展示。
“全部指控独立成章，配以罗马数字编号。引证部分原文加粗，半角括号标注出处。”
“马赛克精准遮脸保留文字，既展示关键信息又规避侵权。”
“结论采用标准三段式，定性、归因、行动建议一气呵成。”
江枫将手机递给马德胜。
“马师傅，劳烦你拿这篇帖子，比对裁判文书网上林知行署名的代理意见书。核对格式、编号方式、截图习惯以及结论逻辑。”
马德胜接过手机，低头扫视十秒，随后抬头看向林知行。
圆珠笔尖落下，笔记本上新增一行记录。
林知行面皮紧绷，维持着原本的神态。
顾望舒站起身。
顾望舒调出微信群截图相册，调亮屏幕，展示给全场。
“正义执行者发帖次日，群里出现一个名为安居客七栋的账号，留言称文章客观，建议业委会组织传阅。钱主任，你对这条消息有印象吧。”
钱大海嘴唇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随后私聊了安居客七栋，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材料包。联名书模板、签字表格式，连带公告栏上红笔加粗的文案，全套备齐。”
顾望舒划出下一张截图。
“安居客七栋的头像，与林知行朋友圈第三张照片构图完全一致，拍摄角度正是1704阳台的向外视野。”
全场众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前排靠左的位置。
林知行迎上众人的视线。
他挪开腿上的文件，站直身体。
“帖子确实出自我手，材料由我整理，安居客七栋正是我的小号。”
全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图什么？”钱大海贴着扩音器大吼，声线剧烈起伏。
林知行无视了他，目光锁定顾望舒。
“因为你那篇论文。”
顾望舒捏紧了文件袋。
“《城市封闭社区中的民间信仰传播与群体归因机制》。”
“你的田野笔记引用了北城锦华苑案例。”
“你花了四百字，描述一个女人如何被邻里集体污名化，最终从十六楼一跃而下。”
林知行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字字句句咬得极重。
“那个女人叫林清然，我的亲姐姐。”
活动室里爆出一阵惊呼。
“你把她的命案，变成了论文第三章第二节的案例七。你踩着她的命，换来一篇C刊发表，换取副教授职称的评审加分。”
顾望舒脸色惨白，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你扒光她的遭遇，全盘旁观。你放弃追责，放任那个小区逼死她的人继续苟活。你做的事情只剩下记录、分析、发表文章。”
林知行用力拉扯西装下摆。
“我必须把你钉在公告栏上，让你亲身体会，被三百多人签名唾骂的切肤之痛。”
顾望舒定在讲桌侧面，静默良久。
她翻开红色标签的田野笔记，抽出末尾三页纸。
“锦华苑的案子，我足足追踪了四年。”
她将纸页拍在林知行面前。
“这里是我联系林清然家属的邮件记录。论文发表后第二个月、第五个月、第十一个月，我连发三封邮件！”
“我有征求意见！我也是为了将真相公之于众！”
林知行死盯纸面，眼眶肌肉剧烈跳动。
“而你精心设计全套流程，搬家、发帖、组织联名一气呵成。你完美复制了杀死你姐姐的凶器，原封不动地捅向另一个人！”
顾望舒嗓音干涩，字字铿锵。
“你痛恨那些逼死她的邻居，痛恨他们签字画押后的心安理得。转身之后，你亲手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
林知行紧咬嘴唇，面庞僵硬如铁。
第五排一名男子跳了起来，扯着嗓门大喊：“这纯粹是骗局！我要划掉名字！”
七八个人接连起身大声附和。
江枫出声拦截。
“划掉名字就算完事？”
站起身的人全僵在原地。
“林知行写帖，钱大海递笔。这笔落在纸上的动作，可是你们亲手完成的。”
江枫重重拍击讲桌上的签字表。
“签字前谁花过十分钟核实指控？谁去向当事人求证过一句？谁去学术网查过论文发表的先后顺序？”
全场众人哑口无言。
“三百一十七人，全把验证抛在脑后。别人签了，我跟着签就绝对安全，这就是你们的逻辑。”
江枫扯起签字表首页。
“纸上的每一个名字，全是你们的亲笔。别人递来一把刀，捅刀子的人却是你们自己。”
林知行定在原地，视线离开邮件记录，死死锁住江枫。
数秒后，林知行扯起半边脸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你拆穿了帖子，推翻了指控，废掉了签名。”
他抬手直指后墙的文明公约展板。
“还说一切都是我干的？”
“我也只是查漏了。”
“你有实质的证据？”
“耍耍嘴皮子谁不会？”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林枫对着他冷笑。
“既然，你想要证据......”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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